第46章 46 卌肆 (6/6)
吴邪伸出食指,力气一点也不客气地捅了捅张起灵的胸口。
「我爱你,」
他觉得脸上突然绷得又紧又热,什么东西憋在身体里胀得快要裂开。互相间连「喜欢」二字都没提过的两个人,现在却用上分量这么沉重的词。吴邪话一出口就全然慌了,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忘了如何流动,连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脸都不敢,只能直着嗓子硬说下去。
「——的意思是,我也一并爱你的过去和未来。」
眼前的人影恍了一眼,张起灵一下就来到眼前,吴邪反应过来,赶紧两根手指挡在两人几乎相贴的嘴唇间。
「别亲我……我站不稳。」
张起灵找回的片段式的记忆碎片,不同时间点的故事搅和在一起,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缺帧电影。
他的记忆从一无所有开始。他从拥有生物学上的自我意识起,就一直被困在这个纯白色的小小世界里。身上无时不插着抽血管和监控生命体征的各种探头。他没有味道的概念,鼻饲管将流质的营养液直接灌进食道;他一直不会说话,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开口说话这个功能,因为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累了就昏睡过去,醒来,眼前的景色一成不变。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输送出去的血那样殷红,在他幼小的意识里,那是世界上唯一的颜色。时间结结巴巴地流逝,穿着无菌服的研究人员在他周身来来往往,他无法认知他们和他属于同一个种族。他几乎没有任何认知,他的知识体系是一片空白。留在他印象最深处的是那个似乎无处不在的血红色狐狸脸,在所有的仪器和所有人的服装上,那个狐狸脸的图案如鬼魅一般在他的潜意识里来来去去。
他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无声无息像一具尸体一样,存在了已有十年之久。
十年后,研究所关闭。他只记得那一天一片斑斓杂乱,各种从未见过的颜色闯进视野。他十年来第一次被穿上衣服,别人告诉他他的名字是张起灵,因为他曾经死过又活了回来。
那是他听到的第一句人类的语言。尽管完全不知道这声音代表了什么,但它顽固地烙在了鼓膜上,直到很久之后,当他理解了「姓名」的含义。
他和一批同龄的孤儿被送上了战场,他们全都姓张。
像他们这样的小孩被视作战争的消耗品,被投放到一线战场,几乎是用肉身去为后方部队趟地雷。前一天还在营地里一起吃饭的伙伴,就在眼前被一个个诡雷炸得尸体都找不全。
被炸断了腿的孩子倒在路边,没有人会把紧缺的医疗资源浪费在他们身上。张起灵注视着濒死的孩子殷红的血流成一滩,当再也没有血流出,那孩子也再不动了。那是他第一次对生命有了含混的认识,从身体里流出的红色的东西就是生命,生命流尽就是死亡。
战争结束后,所剩无多的几十个孩子被送到了军事训练营。
他原本对任何人都是没有伤害倾向的,但当那个第一次见到的教官拿枪指着他时,他忽然明白过来。但在他明白得更透彻一些之前,身体已经自己动起来,他看着那个教官死在他面前,看着自己满手的殷红,意识到人命是何等轻易就能被夺走的东西。
这个训练营旨在训练他们成为最合格的军人。也就是说,拔除根植在他们人格深处的人性。
训练枪斗术时,镜面对射的两人真枪实弹地向对方射击,如果失败则必死无疑。为了不死,每一天都绞尽脑汁该如何把搭档杀死。
为了在生存训练中活下来,他们吃过死去队友的尸体。
为了抢夺一袋小麦,可以毫无犹豫地开枪打死田里的农民。
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过。活着变成一件简单的事,因为无从选择。要么死,要么杀人。
那些善和恶、规则和法律是存在于观念之外的东西,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成长成一个人。所以他们变成了完全不像人的东西。
他的伤口愈合得极快,不过几天伤痕就会消失不见。
那些伤虽然消失了,却从未真正愈合过,仍在暗自流血。他身体里的生命从看不见的伤口中流失。生命流尽就是死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