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花火(1) (3/4)
陆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在脑海中搜寻曾经看到过的,有关于“伤心”的感觉,他后滞发育的情感终于努力抽芽到了和智商勉强等同的水平,但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两个女人的思维模式。
他张口结舌着说不出话,感觉那些排山倒海的话语被一个大闸给横在了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
······不论是他爱的人,还是爱他的人。
······他是个懦弱的人。
那天晚上,秀芬在昏黄的灯光下趴了一夜,她瞪大了眼挑着针给陆筝做衣服,那针很粗很尖,秀芬又是个做不明白女红的,时不时就有几滴血珠从指尖上滚下去,滴到地上的时候,陆筝觉得自己也跟着颤抖了一下,那一点痕迹好像馥郁着晕开了许久的光阴,陆筝就在这条河上顺流而下,从一个短腿的包子似的东西一点点长开了眉眼,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陆琪雨把她宝贝的要命的小猫储钱罐从屋里搬了出来,倒没有像后来的电视剧那样将储钱罐摔个稀巴烂——开什么玩笑,坏了还得买新的。当年买的时候她特意走了好几家,买的就是那种能把底部旋开,将那些七零八碎的钱都倒出来的储钱罐,她邀功似的把平时省下的战利品塞到陆筝手里,在把东西塞过去的时候,她好像用力眨动了一下眼睛,但那点水光转瞬间就被纤长的睫毛隐隐覆盖住了。
她已经渐渐有了美人胚子的雏形,在晕光之下,那脸上的毛孔细的都看不出来,由于没有像秀芬那样风吹日晒,再加上那副遗传自她爹的好皮囊,她眉眼细长,唇不点而红,身材也丝毫没有走样,甚至连胸脯都开始渐渐发育起来。
而这两个女人,已经牢牢占据了陆筝心底最重要的部分——他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要一辈子对她们好,在自己有了能力之后,要尽自己所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们。
而据孙姐所说,自从把陆筝塞进了红旗小学,她就时常要被请去学校——不是因为陆筝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陆筝总是有跳级的需求。
他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在看五年级的课本,老师每次判卷子都拿他的当标准答案,而让老师既欣慰又头疼的就是这孩子丝毫没有早恋的倾向——他吸引的似乎不是女孩,而是男孩。
第一天来上学的时候,班长就自动自发地将他划进了女生组,女孩们都愿意和他玩,有些男孩对他嗤之以鼻,有些男孩对他充满兴趣,甚至有的男孩还会趁他不备偷偷亲他一口,或者故意藏起他的橡皮,有时候他交作业的时候,还会从作业本里掉出那种拼音都写不对的情书,最后面的署名真是叱咤风云到了狗屁不通的地步——ch流丰。
这是楚香帅和张三丰的结合体?
不止陆筝饱受其扰,连老师也被班里的孩子们闹得头疼,于是班主任直接找到年级主任,大手一挥就把陆筝划到了三年级,可是没过多久,三年级也容不下这尊大佛,几位老师痛心疾首地围在一起开了个既甜蜜又忧伤的茶话会,从在课堂上被鄙视一直说到黑板上写错了个字都会被指出,最后就在口诛笔伐和唇枪舌剑之中把火眼金睛的小陆佛爷送去了五年级。好在托他那不着调的爹妈的福,他上学的时候早就过了法律规定的年龄,所以这么连跳几级,从年龄上来讲,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但世上人无完人,任何事情都是一把双刃剑,任何人也同样都有弱点。
陆筝的弱点就是他的与人交际能力——他好像学不会拒绝别人。不论是别人借他的作业去抄,还是推了他一把打了他一下,他都能一笑置之,似乎全然不记在心里。
小学的几年正是大家争先恐后着回答问题的黄金时期,而陆筝倒真像一尊佛爷,塑了金身之后就不言不动,天塌下来他都能淡定地坐在原地,举手回答老师的提问?别想了,他能在站起来之后,屈尊降贵地说个一二三四就已经是感天动地了。
老师们为了锻炼他,给他安排过各种各样的“职位”,都是那种需要大胆和别人讲话的“职位”,宣传委员的称号一直挂在他的头上,国旗下讲话却是只去了一次就再也没去过——他愣是在国旗底下顶着太阳站了半个小时,期间一个字都没能从口中吐出,害得底下的孩子们都以为那天是在罚站,升旗仪式结束的时候还吓晕了几个,把这些老师也弄的焦头烂额,从此再不敢给陆筝上纲上线,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平静静地过了几年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舒心日子。
秀芬和陆琪雨一直不让他回家,她们的意思是怕他影响学习,而且村里和他的学校相距太远,即使坐上了车也要好几天才能回去,中途转车和步行的麻烦更是无需多言。陆筝只能从小开始住校,间或在孙奶奶家蹭几顿饭——孙奶奶定居在了这里,再不回那个小乡村了。
改革开放之后经济发展加快,下海的人越来越多,政策之风吹遍中华,连那闭塞的小乡村也有许多人按捺不住开始做起生意,做生意的人都一家家搬出了村子,只剩那些没事儿磕牙吃瓜子家长里短搓麻将赌博的人还安稳地呆在那里,据说他们的邻居也换了好几拨——也不知现在的邻居是怎样的人,可还像几年前的人那样正直、贫困但却勤劳热情吗?
在陆筝上了初中第三年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女人终于大赦天下地让他回了家,家书上歪歪扭扭的字着实让他辨认了好久——家书是陆琪雨的主意,她似乎是为了弥补无法上学的遗憾,每次都会用去陈自修那儿求来的几个字来给他写信,而陆筝不论课业多忙,都会坐在桌前点着灯一点点看过去,把每一个微小的错误都给她改出来,再在旁边写上他的修正意见。
他当年在考初中的时候,对愿意接收他的学校只有一个要求——学校要设有奖学金。即使是分学区入学,学校也还是喜欢有潜力成绩好的孩子的,也一样会有其他学区的招生办老师专门来和他的监护人谈,这点不管在哪里有毋庸置疑。
他和来找他谈话的老师也同样讲过,学科优势师资力量建校时长之类的东西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所求的只有一个——奖学金。
他心里总有一种隐秘的冲动,这种冲动于他而言就像头悬梁的那根绳子,锥刺股的那根锥子,他想尽自己所能地用更少的钱,把更多的知识塞进脑袋里,他想让姐姐和母亲也一样有上学的机会,他想像个老师一样“传道、授业、解惑”,把那些她们让给他的东西都加倍地补偿给她们——这是他心中的一个隐秘的、如同火种一样的理想,就像永不停止的马达那样在他背后甩着鞭子鞭策着他,时时将他向前赶去,不容他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梦想却并非总随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