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第八章 - 江东后人 (4/7)
周郎剑毕,面上容光焕发,似乎想起了曹操大雾中吃下的哑巴亏,欢欣溢于言表。旁侧早有人抱酒坛相候,周瑜沿江一路走来,伸手处便有人斟酒,酒到杯干。陆议见他逸兴大发,心下自然欢喜,想道:都督豪气,当真令人心折。可惜我天生不是这类洒脱倜傥的人,不能与之觥筹交错、琴瑟相合。
周郎剑后血行正劲,心情又好,酒入空腹,很快便悠然微醺。走至诸葛亮面前,笑着举杯。诸葛亮却微笑着摇摇手。
“啊,先生只饮茶,我却忘了。”周瑜仰脖,自饮尽杯中酒:“人生在世,应当畅情适意。先生却是自律得很。”口中不以为然,眼角眉梢却挂着掩不住的欣悦。
回身见到陆议,眼里又闪现出另一番欢喜,一边命人添杯相待,一边问道:“伯言更爱酒?爱茶?”也不待他作答,便道:“是了,你这性子,必与孔明一般,只爱饮茶的了。”说罢仰天一笑:“江山如画,恰可佐茶。”似乎同意了两人一般。陆议本想说:“都督喝甚么,我自然都陪着饮。”话到嘴边,听到周郎如此说来,只得把话生生咽下。心中却也想:我实是更爱茶的。自思虽然比不得孔明先生智计过人,以近日所见,自己与他谨慎自律的性子,倒似如出一辙。
周郎剑后小酌,乃是孙伯符在时便养成的习惯。眼下显然尚未尽兴,却也就命撤了酒,换上茶来。陆议想起此节,不由向诸葛亮看去。恰逢诸葛亮也正盯着他,两束目光微微一碰,便即分开。二人面对面饮了杯茶,互相礼敬而疏淡。过了一刻,诸葛亮似知他有私事相询,便起身告辞。周郎挽住诸葛亮手臂,随口再多谈笑几句,后也不强留,任他去了。径自解甲披袍,俯眺清流,从容自若。
陆议放下茶盅,踌躇不饮。过一会开口道:“议自省已久,只觉年幼无学,恐不堪重任,难承都督厚爱。”
周瑜似不曾闻得,只顾品茶。陆议愈发不安。
终于,周瑜转向他,轻声笑了笑,脸色随即十分凝重:
“伯言乃璞玉,蕴宝而不自知也。通情义而知隐忍,乱世难得;稳重浑然天成,瑜所不及。”
陆议听他赞自己稳重善忍,想起方才他说“人生在世,应当畅情适意”,分明是不爱自己这份拘谨的,心下愈发迷惑。再看周瑜凝视着手中杯,好似从浮影中见到了难言的瑕疵,蹙了蹙眉;忧色一现即隐,又复含笑品茗。陆议便也恭恭敬敬地陪饮,不复多言。
当他再次见周郎于江畔时,已是雪垂暮落。他还未参透周郎对自己的评价,只是来不及细问了。心痛之余,只有在今后的日子里,尽力将这温润隐忍的性子保持下来。
直到关羽之军沦陷的那一天。
巧夺荆州,他扬名吴中;彝陵大捷,他扬名天下。
逼退刘备的那个傍晚,连营之火,接天无际。风中红尘漫舞,遮住山边的日头,仿佛一场亏欠多年的祭祀,激起尘封的乱绪。陆逊遥对冲天大火,闭目静听漫山哀鸣。
那时他已三十有八,吴人将他传颂成周都督的后继者,陆逊却自觉不如远矣。他与那急急奔赴白帝孤城的哀相,实是同辈中人。
……所谓汉相,强借荆襄于赤壁火后,巧妙遮掩、不欲归还,想将旧日情仇,若无其事封藏在九郡之中。你欺我江东无人,可知周郎逝后,吴中志士无不孜孜苦读?可知终有一日,要用另一场大火,将这片伤心土地永久夺回?
忍得十余载,甘承庸碌之名,一朝终在熊熊烈焰中爆发——
这就是周郎口中的温润隐忍罢。
万事不急于一时,深情不陷于一人,大事可成。
功成名就,再倚杖听江。凝望烟波,忆起周郎剑舞,皎皎如飞花回雪,思之不胜悲。临别那一曲《广陵》,曾令渊停岳峙,余音绕耳;抚琴者消沉玉面,亦不能相忘。周郎若非率性任情,怎能有绝世风流;然而长情难容于乱世,却也是亘古不改的事实。
既如此,便由逊代都督完成大业罢。
………………
这番大败曹休,见罢主上,途经姑苏。周郎乃陆逊心中仪表,经年未改;想起周郎在苏城亦有旧宿,一时兴起,便衣出行。
陆逊深知姑苏周府,雅致与别处不同。那时兵事暂缓,周郎夫妇曾在此度过一小段喜乐时光。周郎逝后,乔夫人忧思不断,不久亦去。贤美伉俪,今已不在,怎不惹人追思?随老院管家一路行来,心中暗想,不知那深锁的院落中,又积了多少怀春少女留下的断线纸鸢……
谁知踏入院中,却见昔日佳侣,似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