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四 回首 (2/2)
蓝曦臣面色沉静,道:“并不是罚他。去渔阳也是历练。其他的,你也不必问了。”
蓝景仪愣了一刻,只得沉声应了,退了出去。
一个月满的那日,他早早候在外面,听得内室有了动静便疾跑进来,脚步虚浮急乱,蓝曦臣皱眉道:“仪态!”
蓝景仪稳住身形,行了礼,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宗主,上次转述了您的训斥,思追他听了便一直跪在寒室□□不肯起来,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的,说只求不离开云深不知处,罚他做什么都可以。”
蓝曦臣手里的药盏当啷一声脆响,片刻后,他皱了眉拂袖道:“胡闹!他愿跪着,就让他跪着去!”
蓝景仪也跪下了,伏地泣道:“宗主,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些时日风吹雨淋的下来,瘦的都脱了形,再跪下去人怕是都要落下毛病的,求您念着他这些年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蓝曦臣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痛,却狠了心道:“告诉他。渔阳是必去的,若他不去,也不必在蓝家呆了。”
下一次定见时,蓝曦臣接了蓝景仪的药盏,却得知蓝思追上次听了他的训,沉默了许久,起身能走动了,便一瘸一拐的走去了兰室寻了蓝启仁,也不知说了什么,先生勃然大怒,打了他二十戒鞭,活活抽去了半条命。他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现如今仍是起不来。这事现在沸沸扬扬,上上下下都在背后议论皓华君也不知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要效当年含光君之罚。蓝思追的日子,如今十分的不好过。
景仪还带了先生的话来:“我也老了,管不了这许多了。这件事,下面怎样处置,你自己看着办罢。”
蓝曦臣只觉一股心血涌上喉头,恨得几乎要呕出来,蓝思追摆明了是破釜沉舟,面子也不要了,前程也不要了,命也不要了。他又气又急,偏生心中百转千回,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待要不理睬他,本应前程似锦的大好青年,心里又下不去;待要询问一番,不愿受他的胁迫,面上又过不来。一时间憋得眼眶都红了,只得长叹了一声,叫景仪带些珍稀灵药过去,只是:“不许提是我给的!”
蓝景仪走后,蓝曦臣坐在那里,半日无法静心入定,良久,他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长叹口气道:“你不是忘机,而我……也终究不是忘机啊……”
约三个月后,蓝曦臣出关,听弟子禀报说皓华君执拗了许久,前几天终究遵了宗主之命去渔阳了,倒是一愣。心下一松,也颇有些空落落的孤寂感。他不知道为什么蓝思追坚持了这许多时日,偏偏在自己出关前离开。难道说,他终于死了心,想通了,不要再见自己了么?
这样好,对谁都好,好,是的,这是自己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现在他肯遵循,再好不过。蓝曦臣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却总有个小声音在他心底吵嚷着说:“他不是说,你赶我,也是赶不走的吗?他们都是骗子,都在骗你,骗你!”这声音搅得他心内思潮翻涌,烦躁不安。他只觉得这段时间简直要把一生的气力心血都耗尽了。
本以为闭关几月,深居简出,就可以忘掉一切从头来过,但蓝曦臣没有想到的是,那个青年似乎早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血脉里,他总是在处理宗室事务需要建议时不自觉抬眼看向皓华君的位置,总是在弟子奉茶时不经意叫出一声思追,甚至总是在夜梦里见到那清爽俊秀的笑颜——青年在梦里笑着喊他曦臣,勇敢的抱住他,而自己,每次都能在这虚幻的拥抱里感受到真实的温暖。
梦里的温暖让蓝家的家主悚然心惊,他不肯也不愿相信自己会罔顾伦常接受下一辈的爱恋。于是他将皓华君原来的事情全揽在自己头上,更亲自参与到教导弟子等诸多种种,每日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妄图用繁多杂乱的事务分去自己的心绪。他睡得越来越少,蓝家的宗主成了云深不知处里睡得最晚,起的最早的人。有的时候,寒室的灯火甚至会彻夜通明。
但即使如此,在每晚仅有的几个时辰的睡梦中,蓝思追还是会常常出现,甚至,他曾经梦见过几次那个不堪的夜晚,醒来时亵裤也湿了一片,只是再没有人会在他醒来前帮他换好干净柔软的中衣,也没有人会在他醒来时端着一杯茶,带着忐忑的笑容和藏不住的爱意柔声喊他:“泽芜君,且先漱一漱口吧。”
泽芜君那世家数下来品貌第一的俊颜愈发的瘦削下来了,明澈的眼眸也日渐的黯淡。他觉察到了一生都没有体验过的烦忧——思追初时对自己的冒犯带来的恼怒早已经随着时间淡去,但自己对他思念却不可遏制的愈发深刻。而且这种思念时时让自己心驰激荡,目眩神迷,他再也无法像以往一样心如止水的修炼,波澜不惊的做他的家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