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节 （1/4）

“再然后，轮到他说了……他说，他跟我不一样，拖家带口……他要在意的，其实就一个儿子，不过，那儿子倒也不用太上心，随便扔个地方，保证饿不死就行……”

方希嘴巴张了下，很想骂人，但考虑到这清净之地不适合这般污言秽语，没骂出声……

不愧是我爹，这种化成灰都能让人想踹翻你坟头的嘲讽能力，简直闻所未闻，你死了，实乃嘲讽界一大损失……

“当然，我总不能真让你自生自灭，所以，当时收到消息，立刻就赶过去了……去得还是晚了些，很久前就想跟你道歉……没什么机会……”

方希摇摇头，道了句不用。

“你看……我们确实是聊过这话题的。”

林寻蹲在那里，指尖夹着根香烟，也不抽，就这么静静看着它燃烧，那烟雾，自烟草中燃起，于空气中浮沉，随后湮灭。

“但聊过归聊过。”他轻声道，“我没想到他真就死了。”

“分别总是很突然的。”方希道。

林寻没回复这句话，而是自顾自说着。

“认识这么多年，说过这么多废话，说男人没什么可矫情的，人死如灯灭，什么祭礼啊，规矩啊，无视就行，要是真的有想法，就买点卤肉什么的带到彼此坟前，随便往上一摆，就当是聚餐……”

“人死不能复生，这我知道，人死如灯灭，这我知道，死了的安逸死去，活着的人却得有自己的活法，这我当然也知道……”

“可我们把酒言欢……我们从小到大，一起逃学，烤地瓜吃……我结婚的时候，他帮我挡的酒……甚至我跟我老婆能成事，都是他干涉的结果……”林寻深呼一口气，“我结婚后，也催他找个妻子，到时候婚礼上得有我的位置，当不成伴郎，我可以坐在家长席嘛……他对我说女人如衣服，找个能当遮住的，凑活穿就行……”

说到这里，林寻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他对你母亲还是很好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不在意的，心里却很操心。”想了想，“哦，用个现代词汇，叫傲娇。”

“老男人不适合这词。”方希道。

“呵……”林寻又笑了，“我催他找妻子，其实也有一层想法……要是年龄相似，说不定还能结个亲……到时候，我们就是几世渊源了，到老了，走不动路了，我还能和他一起晒着太阳，他去偷地瓜，我来生火……我想，友谊到这地方，也就圆满了。”

林寻分明笑着，然那眼眸中，却未有丝毫笑意，没过多久，那笑容也随之崩塌掉了……他自方才进了这里便构造好的情绪，逐渐粉碎，随后展露出来的……便是失控的火焰。

他站起身，狠狠踹了石碑一脚，又踹一脚。

“……你怎么能死呢？你怎么能死呢！妈的说死后该怎样你就真的死了是吗？你嘴那么贱遭报应了吧！你乌鸦嘴这么厉害你说你长生不老啊！啊？！”

“你！他妈的！怎么！能！死！呢？？！！”

方希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这个男人，每停顿一次，就会狠狠踹石碑一脚，待发泄了情绪，他矗立在原地，声音有些嘶哑。

这之后，林寻拿了瓶啤酒——街边随随便便都能买到的便宜货——开了一罐，倒在石碑前，然后，又开一罐，仰起头，大口大口喝净。最后，他点了三根烟，烧香一般，插在碑前。

做完了这些，他扭过头，看向方希。

那笑容，重新浮现出来。

“你还有没说的话吗？”顿了顿，“或者也想踹两脚？”

方希摇摇头。

“那走吧，你妹妹还在家里等着。”

林寻站起身，拍了拍手，大步朝外走去。

方希快步跟上，待到拐角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插在地上的香烟已经烧净了，有寒风自远方吹过，冲散了花火，淡黄的啤酒渗入地面，和前几日的雪水交融在一起，地面上空留下些许泡沫，升腾，爆裂，那声音，融入寂静，化于无形。小小的空间内，树干，杂草，孤碑，一切都没有变，似是从未有人来过。

方希顿了一下，扭头离去。

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如英雄般逝去，亦或如蝼蚁般渺鄙。

可对那些在意的人来说，其实无所谓英雄或蝼蚁……因为，都有不舍，都是离别。

离别和分开，总是很突兀的。

而活着的人，仍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