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节 (3/4)
而现在,她就和老父亲站在医疗所里,被守卫挡在手术室外面,怀着恐惧和茫然的心思捻着手。像过去一样,她把手搭在墙边上张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感到不知所措。
空气中游离着浓厚的血腥味,浓郁的汗水气味,来来往往的人们各种各样的臭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死亡的味道。哭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接二连三的升起,好像是唱不到尽头的哀悼,不管听多少次——这种此起彼伏的哭号都让人感到无比厌烦。是的,阿罕娜想,他们家人的尸体没有横在田野上,没有在乌鸦的哀悼声中烂掉,没有变成长满荒草的合葬坟,任凭风吹雨打,这不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吗?
反正不管流多少眼泪,都冲不掉思念亲人的苦!还能让眼泪流到尸体上不就很好了吗?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亲人死在远方的人,就连西北风也没法把她们的哭声送到边界线的横陈的尸骨上,就连-战马也没法把她们的眼泪送到在战场里草草埋葬的坟头上!
可是现在,她看着邻居阿克妮娜挽着她因为截了一条腿而退伍的丈夫在角落里拥抱,哄着她跟过来的小孩玩,看着她趴在她丈夫的腿上哭,就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嫉妒,一股几乎让她想要发疯的嫉妒。她看着他们一家团聚了,连他们的眼泪都是开心的眼泪。可她,她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还因为伤口溃烂而生死不明,就情不自禁地拿她的指甲墙上用力地挠,指甲挠断了,挠出血来,直到她的老父亲拿他颤巍巍的满是褶皱的手拉开她的胳膊......
她茫然地抬头,看着她父亲挪着那两条骨瘦如柴的腿,走近那个正和阿克妮娜一家问候的女医生,和那个跟在女医生后面保持沉默的助手。
“我睡着的时候,”阿克妮娜的丈夫伊达对那医生说,“感觉腿好像还在。但是在梦里,我把手放到膝盖上——结果一下子就醒了!”伊达用老兵的风采很夸张的一笑,“因为那里并没有腿!”他当然值得高兴,这是很危险的截肢手术,但他不仅手术成功了,而且没落下任何多余的病根。
正在嘱咐他注意事项的女医生点点头,把她扎成马尾的漂亮银发散开,“是的,我跟你说过可能会有这种感觉,现在你是否感觉刺痒——就像腿还连在你身上一样?”
“一点儿都没错,”伊达说完又瞥了他老婆阿克妮娜一眼,便又硬气地补充道,“但是疼得一点都不厉害。”
女医生——据说是叫卡莲——对他和他的老婆笑笑。阿罕娜就坐在远离他们的另一侧,像是惧怕被邻居一家看见一样躲着,只等父亲从那医生嘴里问出她丈夫的消息。
“普通人可不会这么说。”医生用很好听的嗓音轻声道。她似乎对伊达伤口愈合的程度非常满意,乃至于她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不少。是的,阿罕娜想,不管前面死了多少人,只要最后一个救活了,不就能让人心情好起来吗?
“医生,”她的父亲终于靠过去了,用很轻的声音对医生说,“我想找您问问,有个叫卡塔达的病人,就是那个背上的伤口烂掉的......”
“他离世了。”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因为没什么必要了。她想了想,感到并不算很意外,大概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她没有什么痛苦,也不想像那些脆弱的东西一样哭,反倒是感到有种近乎厌倦的烦躁。
父亲什么都没多说,向医生道谢后离开了。阿罕娜也没想说,就只是挪着她那两条发颤的腿,支着她的大肚子,打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跟着父亲来到角落里,把那个睡着的人身上的被子掀开,只见那个死人仰面朝天的躺在那里,胡子上的血污已经洗掉了,只有衣服上的血还黏糊糊的。
他面色很安详,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
然后,阿罕娜跟着她父亲,还有帮忙抬尸体的雇工一起,离开医疗所。
天黑了,几颗黯淡的星星闪烁着凄凉的光,夜空黑洞洞的,像是个埋尸体的陷坑。初春的冷风像是晚秋一样苦涩,在脏兮兮的街道上刮起灰尘,到处乱飞......
等夜里,她听着隔壁的伊达和她的老婆亲亲热热,听着他们的孩子那些吵闹声和笑声传到自己家里,她就拿脑袋在硬梆梆的墙上乱撞,拿牙啃只有她一个人睡的双人床的木架子,捶打着因为干活而到处都是老茧的手臂,撕扯着因为忙碌而乱糟糟的脏头发,全身抽搐地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怀了九个月的孩子心烦意乱地在她肚子里蹬腿,让她到处都疼,另外两个孩子则像惊慌失措地小羊一样围着她哭,用吓得瞪圆的眼睛望着她,浑身发抖地挤在一起。
最后一个孩子跑进来,说她发现爷爷在屋子的角落上吊死了。
这下好了,阿罕娜木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拔下来的头发,想,给老父亲治病的钱也不需要了,她需要干活来养的只有她的孩子了。
......
喝下去的红酒,房间里浓厚的法里夏斯熏香气味,闪烁的烛光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玫瑰色——贵族式的床铺,镂着金丝雀的织毯和上面柔软的枕垫,还有那根派上了某些特殊用途的黑色皮带。凡此种种,让萨塞尔在一阵迷乱后感到心情恢复不少。
他把贞德抵在门上,和她在法里夏斯理事会讨论后提供的贵族居室里吻在一起,感受着她呼吸的清新,于是更加贪婪地亲吻她的嘴唇。
两人进入房舍后就摘掉了在外时携带的面具。无论她在平日的是怎样使人颤栗的身份,但在夜晚,萨塞尔身上遍布的咬痕和齿痕——都能说明她是一只狂野的母兽。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能清楚看到,贞德身上也和他一个样。他们在夜晚的活动总是伴随着正常人难以承受的撕咬。这似乎也算不上是怪事。没过多久,他又在贞德背上挠出几道指甲印。
一段时间后,他喘息着躺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贞德靠在床边上,脚心和他抵在一起——床放在房间中央,上面铺着蓬松的镶着珍珠的绣金被褥,还挂着暖色的绣银丝绸幔帐。据说这房间原本属于某个出征的子爵,里面的床铺和幔帐则是菲拉斯公爵在他结婚时赠送的礼物,——后来,子爵在罗马第五军团的围剿里阵亡了,他的妻子则直接改嫁了。
“一周后,我们跟随部队开拔,”贞德的脚趾和他的脚趾搭在一起,“准备好你该拿的东西。”
“我该拿的东西就只有书和魔药。”萨塞尔答道,用脚趾划拉着她的足弓。
她的脚也很漂亮,白皙的足弓弯弯翘起,就像是她的腰身一样纤细。裁判官最近接受了一些新的技艺,其中也包括这双漂亮的脚。
过不多时,萨塞尔用法术吹熄所有蜡烛,和她一起走上俯视贵族庭院和不远处拥挤广场的黑暗阳台,身上的一切只有刚刚留下的抓痕和齿痕。
夜风清冷,他们的身体却在发烫,而且敏感的一塌糊涂。萨塞尔搂着她伏在半人高的栏杆上面,越过贞德朝后仰的身子,看到广场上嘈杂的人群,听到乐曲声、喊声、哭叫声和笑声同时从下方传来,——仿佛就在他耳边回荡一样,让他们大胆的游戏和街道上拥挤的人群融为一体。
“你想想看,”萨塞尔盯着下面的广场,在贞德耳边低语,“如果有人抬头把视线投向这里,他们会看到什么。”
她没吱声,用力拽了下他脖子上的皮带。萨塞尔此前把皮带套在她脖子上,如今它又被贞德圈了回来,圈在他脖子上。他耸耸肩,轻轻吻了吻她的柔唇,下巴越过她的肩头,继续俯视下方的街道。有个为理事会服务的吟游诗人正在街上弹琴,歌颂他们抵抗帝国的战争,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跳舞。人群边缘有个默默地看着演奏的女人,她穿着医生的外套,毫无疑问,那是卡莲。
靠在栏杆上的贞德随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她冷笑一声。
“是个好想法啊,萨塞尔,”她的舌头凑到他耳边,修长的颈子向后弓起,简直像是一只猫,“我们是不是该拿一支火把过来,然后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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