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节 (3/4)
“什么?”
“我说这玩意。”萨塞尔用手指敲了敲剑刃上挂着的人头,指甲盖触碰到那颗柔韧的晶状体上。
“没用了,丢掉吧,剑也随你处理,这是罗马人的佩剑。”
“哦。”萨塞尔耸耸肩,看了眼剑刃上这颗血肉模糊的东西——‘他曾经的同胞?’——并注意到,一颗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压瘪了。白浆从他手指上流下来......他抽出自己的佩剑,砍掉人头,把长剑从山脊上丢下去,丢到他昨晚和贞德发泄欲望的那条河谷里,溅起了几点水花,就此消失无踪。
千禧年一四五八年,初夏。清晨。乌云压顶,又是雨又是风。杂草丛生的卡萨斯平原到处淤积着水洼,水洼里是冰冷的稀泥。溪流在马蹄不耐烦地践踏中颤抖,自由之城军阵此起彼伏的号角直冲云霄,这音调节节变高,越来越高,高得犹如同那暴风合而为一。颤抖的号角声于半空盘旋,和军阵中雄浑的战吼彼此交叠,紧接着,无数柄长剑敲击盾牌,发出战鼓般的回响。
这磅礴的怒吼和击打声惊得萨塞尔胯下灰马一震,在灰蒙蒙的雨中喷出一道长长的鼻息,两条前足腾跃起来,笼头上用作装饰的皮带甩的噼啪直响。
“安静......”
萨塞尔低声说,用一只手按住战马不安分地脑袋。恶魔的气息使这无知的畜生感到一阵惊恐,霎时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就他所知,在确认罗马人的军营就在卡萨斯平原腹地后,苏拉斯摩、格尔多图斯、阿瓦尔和拉希德经过再三商议,终于达成共识,并连夜率军在卡萨斯平原南部的丘陵地带集结,布阵扎营,希望充分利用地形优势来阻挡对方的进攻——如果这能算得上是地形优势的话。能算吗?他把目光越过俨如钢铁森林一样寒光闪烁的千柄、万柄密集的长枪,越过随着起伏的丘陵迎风招展的军旗,扫视附近的地形。
东南方向,是一连串淤积着稀泥的泥沼,应该可以勉强保护侧翼;西面和后方,是丘陵以及高地,尽管显得过于平缓,以致于难以阻挡冲锋,但至少可以让敌军在淤泥里攀爬时稍微吃点苦头;而在前方,蜿蜒交错的溪流在平原上冲刷出一道浅浅的谷地,整支军队的阵线——遮蔽了方圆近一里的山坡与高地的阵线——就沿着这道谷地铺开。
东北风挟带着暴雨,猛烈地吹来,萨塞尔闻到远方大海的腥气。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合拢头盔跃跃欲试的骑兵。扛着大盾的步兵方阵分段排开,如林的长枪剪碎晨曦,如海浪一样蜿蜒起伏。自由之城的伯爵们召集起各自的仆从亲随以及家族的年轻人,那些男爵也召集起各自的部属,统帅们高声呼喊的命令盖过四下嘈杂的喧闹——成千上万的马蹄和铁靴踩过草地,在雨中溅起灰蒙蒙的水花和泥浆,为进一步的列阵作出准备。神殿的祭司开始带领他们的信徒一同祈祷,单膝跪在冰冷的土地上面,念诵神赐予的经卷,主持着各自的古老典礼和仪式。
芬纳尔的祭司将牲畜奉献给战争之神,将祭祀的鲜血涂满自己全身蚀刻的黑色符文线,让他们皮肤上那一串串勾勒出蜷曲鬃毛的古老文字染满晦暗的血迹。巴哈撒野蛮人们将手中的重剑挥舞的嗡嗡作响,反复掷着手里的骨头,打量占卜的结果。施法者们隐藏在阵列最深处,低语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呢喃,让联通不同迷道的开口徐徐张开,泄露出常人无法观察到的污浊痕迹。神情冷漠的贾维赫雇佣军们为弩机上弦,反复擦拭长弓,涂抹着巫师们发放的致命毒药......
一面面军旗在风雨中抖动,朝天空挥舞,一声声咆哮穿透压顶的乌云,交织萦绕。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乱糟糟地聚集在一起,在队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骑兵们自队伍间穿行而过,锋利的兵刃剪碎晨曦,反射出如林的寒光。那些沾满雨珠的盾牌层层叠叠,有的是泪珠形的,有的是方形的,也有的是棱形的;图案皆不相同,有的绘制着从属于自由之城的不同徽记,有的绘制着神明的符记,有的绘制着雇佣兵军团的旗号,有的则绘制着野蛮狰狞的图腾。
在这一刻,雄浑的号角再一次响起,成千上万柄武器同时撞在盾牌上,汇成同一声磅礴的巨响——战场上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沉寂——罗马人的军团出现了。
他们眼前的整个地平线似乎都在移动,就像是撒上了一大把闪亮的粉末。
统领私军的贵族们不断咆哮着、咒骂着,用怒吼来发号施令,喝令麾下的军队沿着谷地靠北向的山坡列阵。雨如鼓点捶打,风如龙吼交加,潺潺溪流已成乌黑泥泞的破碎池塘,冰冷的泥沼地刻满坐骑躁动的深深足印。而在谷地南侧,在扛着盾牌严阵以待的步兵阵线前,传令的骑士们来回奔跑。
第一波密集的巫术打击从天而降,就犹如另一个太阳在地平线冉冉升起。一道道磅礴的烈火在交叠的隔绝术上炸开,在无形的屏障上噼啪乱飞,犹如奏响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号角。战神的祭司们高唱起巫术伴奏的颂歌,浑身上下的黑色符文线都在咆哮中发出耀眼的光亮,吹号手用号角应和着节奏,重甲骑兵队列中的贵族们也都加入合唱,震得整个大地都在嗡嗡作响。
不管存在与否,往昔的荣誉似乎在这一刻从身边漫卷而过。所有合唱者在同一时刻忘却担忧,心头的杀意在同一时刻升腾而起。而在如伴奏般轰轰直响的巫术中,燃烧的激情如烈火燎原,在整个队列中扩散——直到每个人,每个人。不管是异族,是雇佣军,还是世袭交替的贵族,不管是老兵,是新兵,是野蛮人,还是傲慢虚伪的年轻男爵,都同时向天发出怒吼,同时举起如林的兵刃,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十万人......
颂歌和战吼盖过暴风,淹没骤雨,大气在回音中颤抖,泥沼在马蹄践踏中激荡,压顶的乌云缓缓旋转,犹如黑色巨石垒成的天穹。
在暴雨磅礴的平原上,罗马人奔驰的骑兵越来越近,数不清有几千,还是几万,只觉犹如隆隆咆哮的汪洋大海。交叠的战吼和马蹄声在风雨中激荡,传过两军间无人的广阔平原,越来越近,近到萨塞尔可以清楚看到他们长枪的铁尖、带有统一军徽的沉重铠甲、还有以钢铁加固并带着链甲包边的头盔。
数不清的无名或有名的士兵......很快,萨塞尔想,很快,他们就要像深秋时节的稻谷一样,收割在这片疯狂的战场上了。 昨日和伊茨瓦林扭打过的女伯爵安格丽雅急于求战,兴奋地满脸通红,把手中佩剑一挥。跟着,人马发出一声战吼,宛如狂飙掠尘般冲出狂躁的阵列,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她手下的男爵们也纷纷于马上俯下身体,探出长枪,箭矢般穿射向前。紧跟着,其它贵族也率领私军和家族中的男爵们展开冲刺,直扑罗马人的军阵而去:年迈的老伯爵阿斯沙瓦、齐萨莎、诺克莱、亚巨人混血的索罗姆,甚至包括直属将军的骑兵统帅菲莉亚斯,——所有铁甲骑兵都自缓坡向下,人马皆如雪崩般扑向敌阵。
军号呜咽,擂鼓咚咚,疾驰的战马载着咆哮的骑兵全速扑向前沿。一群群尖叫的渡鸦从泥沼地中惊起,扑打着翅膀升上长空。先是马匹嘶鸣,再是人声咆哮,接着,就只能听见上万只马蹄踩在草地上的隆隆巨响。萨塞尔跟着随军的战神芬纳尔祭司向前疾驰,本阵的施法者紧随在阵列末尾,在这狼群似得冲刺中扑向敌阵。
此时此刻,他能看到到的一切,就只有身前、身后以及两侧密集的随着马蹄颠晃的人头;他能听到的一切,就只有马匹的嘶鸣和践踏草地的隆隆巨响;他能闻到的一切,也只有暴雨中士兵们身上铁甲的气味。
冲刺。
更多巫术打击如重锤敲打铁砧般隆隆坠落,吼响于铁甲洪流的头顶,飞临于萨塞尔的头顶。它们落向草地,落向破碎的溪流和泥沼,爆炸着,怒吼着,把地面犁出惊心动魄的沟壕,把泥污和湿漉漉的草皮到处泼洒。
随军法师只阻挡了指向阵列中心的打击,另一部分法术则如雷霆敲击般坠落于阵列边缘。白炽的爆炸将鲜活的血肉打成飞舞的焦炭,马匹的嘶鸣与士兵的惊呼汇成一片嘈杂的噩梦,翻倒在地的战马散发出一股股烤肉的恶臭焦味......
这些全部的全部——
都在他脚下一闪而过。
溪流和浅水洼被无数马蹄踏碎,长枪和盾牌组成的洪流朝他眼前涌来,两支狼群般冲刺的铁甲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两军相距只有五十码时,一阵恐怖的嚎嚷撕裂磅薄的雨幕,五颜六色的巫术和暴雨般的箭矢同时自两军后方袭来,狂暴地坠落在这狭窄的空隙中,把飞溅的泥泞和焦黑的碎块砸在飞驰的盾牌和铁甲上。中箭的人跌落马下,由于疾驰的惯性而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尖叫,捂着折断的骨头,将手指埋入泥浆,接着,在隆隆作响的马蹄践踏下痛苦的死去。
但是这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因为,一切情绪——一切多余的情绪,都会在这疯狂的速度中全数瓦解。
战争就是流血,战争就是死亡,战争就是让所有能或不能完全无动于衷消灭同类的人忘却一切,让这些人怀着恐怖欲狂的心情相互拼杀,肉搏,捶打和砍杀敌人,直弄到自己和马匹都变得血肉模糊。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这近两万人的铁甲骑兵,他们身上披着沉重的锁甲,他们脸上笼罩着钢铁头盔和护面,他们胯下军马披着整铁和锁环打造的盔甲。正是这些,——正是这些,让这些人沉醉这雪崩般的冲锋中,沉醉在他们闪亮的枪尖上。一切,——一切似乎都汇聚在他们高速前进的枪尖上。所有的一切。
只听得人群里尖刺的呼啸。
“Mein Fenner!”
“战火和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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