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节 (1/4)
但这世界上总归是没有完人的,有些人很可能很像,但是,也总有他能够插足的地方。
人类的弱点——人类的极限——都写在看待他们的眼睛里。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正面评价,并为此充当演员,而且对自己在充当演员这件事浑然不觉。他们不自觉地意识到自己看到的自我只是很少的一面,并迫切的想让自己获得完满。
这些人在表达谦卑时暗含自负,却又对他人的评价暗含恐惧......
戴安娜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缺陷尤为令他瞩目,迄今为止,他揭露了她心底多少不由自主掩盖的性格缺陷?还有多少本该会在未来放大的心理弱点?很多,他很明白,当然,戴安娜也明白,这也是她为什么在对待他的态度上产生了巨大的矛盾。倘若只是一段普通的爱情,毫无疑问,戴安娜·卡文迪什会为了信仰和国家的冲突放弃它,更别说他还是个道德观稀薄的黑巫师。但这不是,她明白她从他身上获得了什么,——不止是巫术教导和这世界深层秘密的探索,还有精神上的完满。
是的,他从她身上发掘出的弱点,他从她内心深处观察后得到的结论,他告诉她的一切,他为她解答的困扰,这些都让她的灵魂变得更完满。
她不会因此而放弃和他的联系,顶多是陷入会让她辗转反侧的困扰,萨塞尔能够肯定,而且非常肯定。遇到天赋如戴安娜般优秀的胚芽可是相当难得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是龙之套牌的天生接触者,他是必然不会放弃这女孩的。即使在这件事上,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他一样有最后的措施......把生活的幕布彻底揭掉的措施。但这最好不要实现。
这是我希求的诸多事物之一,萨塞尔想,尽管长远来看是最重要的几个,可在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呵出一口白气,从幻想中扯回思绪。随着年龄增长,不仅是一沉迷于阅读文献和法术研究就懒得去管其它事情的坏习惯......这个时常陷入沉思的坏习惯,也越来越严重了。
萨塞尔转身,加快脚步,走进大教堂中阴暗的大厅,来到祈祷处后方的回廊,向朝他躬身表示敬意的教会人员点头致意。不一会儿,他来到图书室昏暗的古籍堆当中,阿梅莉亚在此等候他。图书室一向是他最偏爱的场所之一,即使是出于私心,他也会将这种地方作为长期停留的位置。如他所料,阿梅莉亚主教在阅读这里的古老手稿,本身不识字的加斯科因神父则在一旁回答她的问题。
“明白猎人的噩梦是什么了吗?”他问。
那张刻满风霜的、削瘦的中年人脸颊抬起来,朝黑暗中的萨塞尔看去:“是深陷外神之血和狩猎的猎人们最终停留和徘徊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噩梦最初的源头,萨塞尔大师。”
是的,大师,有些奇怪甚至于不知所谓的称呼。他起初以为这个词在他们的语言中代表‘先知’,然而在进一步熟悉这些人的语言和文字后,萨塞尔才明白,‘先知’在他们的语言体系中有其他的称谓。另一方面,在他们的观念中,‘先知’和‘吸血鬼’还有‘狼人’一样,早就只是一种古老的、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传说故事了......
“告诉我细节。”他说。
......
马车行进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漫长。
薇奥拉打了个哈欠,双手在头顶上交叉着白皙细长的手指,才注意到,自己入睡时头一直枕在希丝卡的腿上。和她靠在一起睡没有让薇奥拉感到害怕,也许一开始有,不过在重复了许多次后,也称不上让人惊异了。虽然初看是个很可怕的法师小姐,但却比想象中亲切,和初看很亲切实际上却完全不亲切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要接受那份来历不明的请柬,薇奥拉不是很明白,但希丝卡解释说,在这个外神的噩梦中,一个可以交流的邀请会让她的调查方便不少。
过河后,薇奥拉看到荒原逐渐变成雪地,在沙沙作响的车辙声中眺望连绵起伏的山脉。奇异的荒凉让她有点惆怅,提醒了她眼下的心境,以及,为什么始终不愿意想起戴安娜会变得怎样。 距离是如此遥远.......薇奥拉想。一个人陷入思考时,这种莫名其妙的终结感总会将她的灵魂攫住。从外神的迷道来到那座雪原中的城市以后,她曾一度以为世界变得更友善了,但当萨塞尔因为战争离开将近半年后,薇奥拉才发现,这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不曾为任何人改变过。
但我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马车里一样透着雪地的寒气,以至于她觉得比在卡斯城外的苍白峡谷还要冷的多。依照老师的说法,她的灵魂本质上来说还是人类,只是身体附加了一些学派的特质。这样,如果是意识进入梦境,照样会有人类本该拥有的弱点。薇奥拉还记得,他陈述人类和其它种族的区别时毫无感情可言,就像这些都是文献记录上冷冰冰的文字一样。
这是萨塞尔,是她的老师,从灵魂深处对自己的国家、民族甚至是种族都毫无感情和归属感可言的人。他也许会暂居某处,但从精神上却不会有居所和家庭可言,是个永远的流浪者。薇奥拉默默想着,把希丝卡的深蓝色大衣往自己身上裹了点,决定再睡一会儿——在她的胡思乱想结束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发僵的手臂,不吵醒陷入梦中的法师小姐,并端详了她一会儿。
这会是我理想中的未来吗?像你一样?
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独自行走的施法者,不管到哪里都不会被视为累赘?即使是外神可怕的梦境也一样?
即使是死亡像呼吸一样随行的战场上也一样?
薇奥拉想了一阵。如果老师在这里,也许会告诉她,能有这种想法已经是一种进步了,勉强算是。然后,她想起自己想要跟随他们去战场的事情。
“不,你要留在这里,薇奥拉......”
她停住了,心中涌起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数月前,她和苏西·曼芭芭拉刚认识没多久,寝室的床没有因为堆放实验材料变成桌子,她们也不会一起靠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在深更半夜对着冶炼炉还有装满眼球的玻璃罐子发呆的时候——她是问了——是那样莽撞的询问了老师和贞德小姐。但是,如果不想承受孤独的压力,不愿意让本来就很短暂的相处更加短暂,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老师,我想问问您,我能不能跟您还有贞德小姐去战场......简直是疯了,她怎么能说这样让他们头疼的发言......
然而她终究还是问了,就在城门口,在那些城卫兵和裁决骑士的眼皮子底下。
就像她那天夜晚在萨塞尔怀里的发言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一样。
对于想象中的分开在现实中真的发生了这件事,她怎么能不慌张?怎么能像口头承诺的一样保持冷静?怎么能忘记那一个个慵懒的夜晚在实验室受教的情境?萨塞尔是一个黑巫师,在她儿童时代的夜晚,是母亲讲过的所有恐怖故事里最恐怖的一种。他是黑巫师,黑巫师都是坏人,被诅咒的人。而实际上,他也是个坏人,应该受到诅咒,不仅有在黑巫师方面的,而且还有在感情方面的......
现在她也是黑巫师了。
如此不真实。
当陪她研究那些可怕的外神记录的人已经只剩苏西之后,当那座教堂里的人只剩那位骑士阿斯托尔福之后,薇奥拉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好像自她想要嫁给骑士的儿时梦想消失,到她成为一名黑巫师学徒为止,是一个短暂的梦;自她每次接受萨塞尔的指导,到她每天和苏西在黑暗中探索外神的世界为止,则是另一个短暂的梦。
梦都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