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节 (3/4)
塞蕾西娅深吸一口气:“我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不想逃跑。”
“逃跑之前当然要寻求借口,塞蕾西娅。让我们来回忆一下,你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你以为自己不是一个弱小的孩子了,甚至你以为自己可以带领他们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找到归宿了。可结果呢,你却发现事实完全不同,对吗?”
“我再说一遍,我的事实到底怎么样,我自己会做判断!”
“那你得先知道什么才是判断。”
“你以为我没接受过文化教育吗?”塞蕾西娅像受到侮辱一样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萨塞尔决定等这场战争结束了就去教贞德认字。
他咳嗽了一声,并在这情绪激化的瞬间盯住对方的眼睛。
“判断,代表你看到了某件事的发生,并在这件事上基于你的主观理念强加了某种看法。你现在在受苦,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你见证了你同伴的死亡,因为你做出判断也接受了你的判断。你觉得,你为了自己的个人好恶,为了自己的一念之差,你就将他们送上了胡德之路。现在,你在悔恨中又做出了另一个判断:你把这一切完全归结到自己的一念之差上。即使你幸存的同伴不责怪你,你仍然认为这件事的责任完全在于你——为什么?”
萨塞尔停顿了一下,好让对方明白自己说了这么,接在又在她试图反驳之前打断对方。
“因为这样的自我伤害能让你得到满足,塞蕾西娅。”萨塞尔放轻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一种满足,一种病态的满足。”他说,“甚至于责难还未来临,你就先为自己背上了并不存在的责难。你日复一日地想象那些人是如何控诉你,如何谴责你,如何咒骂你的选择和你的领导。扪心自问,如果那些人真的站在你眼前,他们会怎么说?” “够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惧怕我的问题呢?从痛苦中解脱的方式是什么,塞蕾西娅?我们都明白,那就是经历更强烈的痛苦。你用回忆折磨自己,日复一日的积累痛苦;你蜷缩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拷问自己,夜复一夜地沉溺于失去同伴的泥沼——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暂时从你的痛苦中得到解脱。你背负着本不该背负的荆棘前进,把自己划得遍体鳞伤,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正为你受到的折磨负责。”
“我说够了!”
“你明白的,想一想吧,塞蕾西娅。你曾经是个弱小的孩子,你经常流眼泪,你经常陷入无端的自责,每次孤独一人时,你都会在夜幕中胆怯的缩成一团——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在夜幕里缩成一团又怎么样!每个陷入痛苦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在所有同伴里最珍视索瑞,那个举着盾的女孩,这不是因为她能保护你们,而是因为只有她比你更脆弱。她比任何人都依靠你。不管你如何失败,她都仍然爱你。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在每一个依靠你的同伙身上建立起你的生命和——”
“他们都死了!每个人都死了!”
“是的,他们都死了。我们都知道。如果是他们推动着你的灵魂和你的生命,让你得以踏上这条路,那你迄今为止获得的生命其实就等于推动着你的那些人。这就意味着,塞蕾西娅,现在,你认为你的一切都已经死去了。现在,你准备逃跑,现在,你想放弃你迄今为止承担的一切,想把剩下的所有都托付给不可预知的命运。因为,死去的人就不必再为活着的人负责——”
“我说够了!”
雇佣兵用嘶哑到极点的语气打断了他的发言,这意味着她的理智再一次绷断了。她反手把剑刃抵在他咽喉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的眼眸在放大,好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但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确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哪怕是这种情绪下,她还是在竭力自制,确保任务能顺利完成。
这个莱维人,她脆弱的灵魂在年少的时期到底经受了怎样的折磨?她的心灵和血肉又曾受过怎样匪夷所思的锻打?正常人能像她这样用无穷无尽的抗拒来回应我的触碰吗?也许会,但那种人显然不会像她这样脆弱,萨塞尔想。甚至连陷入崩溃时她都能保持理智,哪怕我在她心头打开缺口,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在我面前都只是徒劳,可她还是在拒绝,还在用无穷无尽的回忆进行掩盖。
不过他也明白了,怎样的声音和话语能让她冷静下来。
“巡逻的队伍离开了。”萨塞尔对她指出,“除此之外,后面的士兵们也都跟上来了。”
这句话俨如一盆冷水浇下,轻而易举地熄灭了她情感中最强烈的那部分。塞蕾西娅的咽喉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收起了武器。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无精打采极了,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就像是套上笼头的马匹。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她的心跳声很剧烈。“跟你这种人说话,”她的嗓音在阴森的通道中听上去很嘶哑,“让我觉得像是有鞭子在抽过来。”
“那其他人会怎么说话呢?”
雇佣兵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如果不是阵营相同,巫师,我会——”
“你会什么?”
“大概什么也不会做。”塞蕾西娅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
她表情切换的可真快。
“逃离自己的道路是无路可循的,塞蕾西娅——就像在沼泽里挣扎的溺水者一样。”
“我的父亲和你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如果你以为你很擅长洞察人心,那我可以带你去见证他的坟墓。”
她以为这是一种警告。
“那坟墓在哪里?”他契而不舍的问道。
“七城大陆。”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塞蕾西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一瞬间,她看上去后悔极了,让人感觉她似乎恨不得彻底收回她刚才吐露的一切。
真有意思。那位给她留下不可言说的回忆的父辈,那个据说曾是莱维人的流浪佣兵,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