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第264节 (1/4)
萨塞尔眨了眨眼,然后松开胳膊。玛琪露微微一笑,笑中带着揶揄之色。她伸出手臂让他挽住,按照这地方所谓的提尔王朝的礼仪,萨塞尔精确地复制了挽手臂的姿势。男方在下,女方在上,轻轻地扶住她的前半只手,将她的手指完全握在他掌心里。这看起来特别莫名其妙,而且胳膊会很累。赛里维斯的上流社会似乎将这种烦人的礼仪认定为有素养的表现,却也不想想,当初毁掉了提尔王朝的就是天空之主索莱尔。
“但你刚才是说,玛琪露,”萨塞尔这才问道,“这场婚宴是为了证明依兰戴和光明神殿的友谊,所以它不会漏请任何人?”
“嗯,对极了!你很聪明啊,小萨!”玛琪露继续微笑,“你想想,虽然神明肯定不会亲自到场,但那些给他们代言的人呢?那些投靠他们的人呢?为了让他们的友谊得到足够的见证,那就得让所有重要的人都到这里才行。你再想想看,那些虽然来自异国,却被天空之主扶起来要和裁判所搞内部争斗的家伙,恐怕不仅会被邀请,还会拥有一个足够重要而且惹人瞩目的宴会地位呢。”
“我只参加过尼禄的大剧场婚礼,她扮成可怜兮兮的奴隶少女宣称要嫁给另一个奴隶,然后那倒霉蛋因为念错了一个台词就被她命人拖出去喂狮子了。”萨塞尔说,“所以我对此没什么经验。” “我猜你到现在都没有见的人就要跟你见面了。”
“意义不大,而且反倒会徒增麻烦。你知道,她和索莱尔牵扯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征兆。”
“嘿,萨塞尔是石头心肠的混蛋呢。”
萨塞尔瞥了玛琪露一眼:“你这种对谁都挂着虚伪微笑的也没什么资格批评我。”
玛琪露微笑起来。“不,虽然你觉得我们同属一丘之貉,但人家的微笑可都是真挚而动人的,跟你完全不一样。”
萨塞尔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她。“是啊,你说得对。但我觉得这是因为对你来说,任何事都跟自己的灵魂隔着一层水幕,就像是观赏虚构的戏剧,或者说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场宏大的舞台剧。正因为只是虚构的故事,才没有必要产生同理心。无论怎样你都会发自内心地笑,这是因为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给你带来的触动不是同理心,而是非同寻常的审美体验,是不是?”
“嘿,”玛琪露耸耸肩,既没肯定,也没否认,“那你觉得那些对你来说都是虚构的戏剧吗?是非同寻常的审美体验吗?我是说,——那个少女很在乎而你却很不在乎的一切?”
黑巫师转过脸,望向外墙的窗外薄雾笼罩的卡什特里迪拜亚尖塔。“我只是擅长审视感性和理性的界限。”
“嗯,你也说得对!”玛琪露挽着他走向餐桌,从一个侍者手里拿了杯葡萄酒。“你要知道,”玛琪露用笃定的声调说,自顾自地点头,“就是那种石头心肠的家伙,才擅长审视所谓的‘感性和理性的界限’!我就是在说你啦,萨塞尔,满口哲学思辨却满腹利益考量的家伙。”
“我们虽然不喜欢用道德约束自己,”萨塞尔说,“却很喜欢用道德来批驳他人呢。”他松开玛琪露的胳膊,靠在临近窗户的墙壁上。玛琪露在他一旁坐下,用肘部撑着桌子,用拳头将她脸颊上的皮肤往后撑,另一只手端着高脚杯晃来晃去。
“是这么个感觉来着,不过好像我们本来是在谈这场婚宴来着?”
“的确是。”
“那你能好好谈这场政治联姻吗?”
一阵沉默。萨塞尔又一次审视着他这位师姐,想猜出对方隐藏在话语背后的想法。当他们的过去彻底暴露,成为他们共有的秘密之后,他们俩就经常陷入这种无话可说的沉默当中。他也经常有种冲动,想要逼问她当时所思所想的一切,——那些话语到底有哪些是真诚的,又有哪些是虚构的。在他看来,这种冲动并不理智,也并无意义,可被掩埋的真相有时的确会让他烦躁不已。
他是该把凯里萨苏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归咎于扎武隆,也该记恨经过他授意的玛琪露。但奇怪的是,似乎时间过去了太久,实在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难以揣摩自己那时的想法了。当初的记忆已经变得隐晦而难以捉摸,就像他说的那样,——隔着一层水幕观看虚构的舞台剧。陷入沉默的时候,他总是在回味玛琪露当时的一举一动,似乎是想试图从中寻觅什么新的意义,或是新的发现,好像这能让他得到满足一样。
“如果换我来当依兰戴负责派送邀请函的人,那我肯定不会落下裁判所。既然是在光明神殿内部和‘我们’针锋相对的组织,那就要把这场婚宴展示给裁判所的人看,当做一种威慑,或者一种警告。”不过——萨塞尔不禁想——用不了多久,政治斗争的问题就会让戴安娜那孩子尝尝更复杂和痛楚的滋味了。对于过份认真和正直的人,这个世界总是一场宏大的悲剧。
首先是贝尔纳奇斯,然后是勒斯尔,那之后才是七城大陆。在直面最终的审判之前,内外的斗争就已经逐渐愈演愈烈了......
玛琪露斜了斜酒杯,一手托着腮,瞥着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她看上去醉意朦胧,麻木了,融化了,眯缝着眼睛,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你察觉到异样感了吗?心不在焉的家伙?”
“异样感?”
“你倒是仔细去感觉啊,心不在焉的家伙。”
萨塞尔感到困惑不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你知道,玛琪露,我把灵魂分离了出去。坐在这里的我已经不是黑巫师了,我也没法感觉到那些只有我们这种人才能察觉的东西。”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待在我手里。”
“啧......靠近点,我给你分享感知。”
他弯下腰去。
窗外下着暴雨,宛如银色的幕布。狂风呼啸,忽而嗥叫,忽而哭泣。雨中狂风的声音让人心里感到恐惧,但又如此熟悉。
萨塞尔的目光落到玛琪露半眯着的醉意朦胧却又无比清醒的眼睛上——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因酒精而醉过,只是拿来当做借口,好使自己主动陷入飘飘然的幻想中。他弯下腰,从身后环住她的细腰,嘴唇贴在她修长的颈项上,并在一瞬间后获得了她的感官:无数声波传来,宛如从螺号里听见的远处大海的喧嚣;与人们庆祝婚宴的欢声笑语和悠扬回荡的乐曲声汇在一起的是暴雨中狂风的呼啸声;但在这种正常的感官外,有种低微却刺耳的回响,像是潮湿的地下隧道里渗着阴森的风和生锈的水,让人感觉极不舒服。
他突然感觉到不是在远处,而是在他耳旁有人悄悄地说:
“请忍耐......我精心布置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最终的演出。”
萨塞尔从玛琪露敏锐到难以置信的听觉中回过神来,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师姐在跟他开玩笑。“你听墙角能听这么远?”
“你不去想想这事会走到哪个方向,想想该怎么办,却要在意这种不必要的小细节?”
他想了想:“如果我想的没错,那就是赛里维斯的著名邪教组织,血手印记......或者直白点说,就是阴影神殿的代理人。但问题在于,玛琪露,在这种情况,在这种时机,我插手他们的矛盾干什么?而且哪怕我插手了,我又要怎么才不至于让别人发现?你知道......我在明面上是裁判所的中高层。”
“你是裁判所的中高层?”玛琪露似乎有点想笑,“你算什么中高层?在阴暗的角落躲藏了一个多月,然后谁也没去见的中高层吗?”
“我很忙,玛琪露,你同样知道我很忙。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插足光明神殿内部的勾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