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第272节 (1/4)
三月十日
我回了一次家,我的马匹博朗对我说,“再见,我要去梦境迷道美丽而静谧的黑色大海中,远离这个让人心烦的拥挤而吵闹的城市。”
我挽留它,但它背上的骑士却阻止了我——那个身躯臃肿硕大肥胖的骑士很安静,一言不发,但却让我心生尊敬。那是一团漆黑、巨大而臃肿的头发团,犹如海藻团一般湿乎乎地堆在马背上,中间掩埋着一张苍白而面无表情的人脸。那张脸冷漠而静谧地朝我斜瞥过来,却动也不动,既没有从头发团里伸出四肢,也没有从头发团里伸出脖颈,只能看到许多条触须似得黑发辫从马匹两侧垂下来。它们在阴郁的风中摇晃,就像是骑手萎缩的脚。
我的马朝我低下头,让我抚摸它的脑袋,以示最后的告别。
它没有毛发的人脸看起来硬朗而结实,有着漂亮的鹰钩鼻,冷峻但苍白的嘴唇,以及微微睁大的毫无感情波澜的黑色瞳孔。但它没有毛发,有点像是泡过水的标本,脸有近乎它的半个身体那么大,表情却很僵硬。当博朗低下来头的时候,我才发现,它的头颅就那么从脊椎插在它的胸口里,这导致它只能用头顶对着前方,并只能低头沉默地注视地面。
我和它告别,这一幕非常凄凉,我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思考。它也不愿意多说话。
听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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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日
我把我的头发挽了起来,盘成人形,自己也穿上黑色的长袍。果然,比我更小的我从我的头发上探出了头和四肢,并把我的头发当作自己的黑色长袍。我们都在宁静的小屋中保持着沉默,保持着难得的静谧。
我的黑色长袍也变成了头发编织的,我看到我的下半身像沙砾般裂开了,我像个植物般扎根在我的头上,那是个比我更巨大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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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间,却不如想象中那样黑暗,而是灰蒙蒙的,仿佛是铅笔绘出的画卷,但更加寂静了。岛屿的岸边清晰地映照在灰蒙蒙的平滑如镜的湖水中,直到枯萎的黑色树干上最后一个枝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很像是在岛屿下面还有一个岛屿,跟上面的一模一样,只是颠倒过来了,唯独没有我——这两个岛屿孤悬在两重灰色的、雾蒙蒙的天际中间。
我倚靠在黑色、歪斜、形成柔和弧线的树干上,感觉像是倚靠在柔软的人皮上,下方是漫无边际的黑色芦苇丛和无边无际的黑色汪洋。在我眼前的半空中,停歇着一只比我还要庞大的黑乌鸦,没有扇着翅膀却停在空中,——就像是悬浮着的幽魂。它的黑色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映衬下一动不动,仿佛它是用一块黑曜石雕刻成的,脸则是由石膏石雕刻成的。它浮雕般的人脸上显露出祈祷时的柔和,我只在司祭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我觉得,周围的这种寂静也来自这种祈祷。它身体的形状很像是长着黑色羽翼的蝌蚪,它也有蝌蚪那种长长的触须尾巴,——那三条尾巴弯弯地垂落在水面上,也仿佛带给了这里柔和而冷峻的静谧感。
我静静地凝望它,不敢动一动,长时间地望着这个在我面前悬浮着祈祷的乌鸦,自己也跟着它一起祈祷,沉浸在祈祷的无限甜蜜之中,仿佛是失去了知觉——我又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窗口的盆栽用它茂密的枝叶遮盖了整个天花板。
它低下头,用茂密的枝叶中那张小心翼翼的女人的脸,——犹如水中浮起的女尸的脸,鬼鬼祟祟地告诉我,“别忘了我们敬爱的国王,提米洛。”
我毕竟是间谍,间谍都是鬼鬼祟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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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国王阿尔托莉雅说,大贵族——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怕冻的树,大贵族们形成一堵厚厚的墙,把人民都遮挡住了,也把国家应有的利益都遮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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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老地方拿不列颠国内传来的密报,上面说,最热爱权势的大贵族们却开始想方设法引导民众的话语,让他们反对不列颠的税务。
“这是事实。”我的手指在黑暗中说。它是我前些天用刀切下来的,现在像软泥一样化了,在桌子上滑动,长出了许多条尖细的触须,还有一张撅起来的嘴。
“土地税、人头税、马套税、桥梁税、蜜蜂税、澡堂税、皮革税,连胡须都要收税,诸如此类的税务,简直数不胜数。”我的耳朵也在黑暗中说。它也是我前些天从剪刀裁下来的,现在悬在我面前,也化了,有很多尖细的触须。它不仅长出来了细小的嘴,还长出来了勉强可辨的眼睛和鼻孔。
“这是国家前进的阵痛。”我辩解说,但以我作为大贵族之一的立场,我总觉得陛下是在把不列颠引向毁灭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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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醉,在黑暗的镜子里看到了我五官残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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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腹部打开了。就像打开炉子的门一样,我握着它的把手,把它给掀开了。那里面是黑色汪洋的一隅,还飘出来好多沉默寡言的人头,像幽灵一样悬浮在我面前。他们在我身边环绕着,没有毛发,像是白色的落叶般慢慢旋转,在静谧的黑暗中显得无比诡异。我那些切下来的手指和耳朵也都徐缓地悬起,加入其中,——它们都已经化了,像是软泥,长出了袖珍的面孔和尖细的肉色触须。我必须提及的是,他们有的只有一枚僵硬的眼睛,有的只有苍白的嘴巴,有的只有畸形的鼻孔,让我觉得很是可怜。
我总是富有同情心。
他们突然在我面前吵了起来,有的支持陛下的政策,有的却反对陛下的政策。我感觉很头疼。我奋力伸出我像蚯蚓一样的十多条长舌头,试图把他们缠住吃掉,但他们总是会从我像炉门一样打开的腹腔里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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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贫民区的办公处,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时间像流水,一天一天地流逝。除了安宁,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