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第280节 (1/4)
足足十多天。
蜿蜒起伏的灰色沙丘在塞蕾西娅面前铺展开来,不知名的大海向远处延伸,直至被空虚的黑暗所吞噬。他们走过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毫无特点,像是过去和现在的不断重复,虽然有时会在这单调的海岸上扎营,但起伏的海浪间既没有卵石也没有贝壳,只有灰色的沙砾。月光给翻涌的海水镀上一层银色,风卷起沙尘,浸入浪花当中。无聊至极的行程磨钝了塞蕾西娅的所有想法,她已经懒得去问米特奥拉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了,只会面无表情地遥望着月亮投下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水波尽头的狭长银白色,明知此处是所谓的虚幻梦境,却感觉自己是个早就死去的幽灵,正在死亡的领域上旅行。
在沙丘中跋涉的第十三天,他们扎营时从沙砾中翻出一具风蚀的残骸。那是人类的死尸。
米特奥拉查看尸体的时候,刮起了大风。沙尘席卷了天和地,让四下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灰色当中,隔绝术外仿佛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女猎人把身体斜靠在隔绝术上,把目光投向尸体,她的眼睛在眉毛下显得空洞无神,缺乏打理的金发结成绺垂下来,遮住前额,和睫毛交叠在一起,显得也像是具尸体。
女猎人说了句话。
“她说,这个人死去有几百年了。”米特奥拉说道。
“但是,这人穿的衣服......”塞蕾西娅勉强挤出微笑。她希望事情跟她想象中不同。
这是具眼眶填满沙砾的干尸,正静静地倚靠在沙丘当中,就像洗完了澡躺在月亮下面打盹似得。干尸没有腐烂干净,但也只能靠衣物性别。她穿着修身长裙,裙摆曳地,原本应当凸显出女性的身体弧线,如今却只能凸显干尸瘦削的骨肉。色彩绮丽的布料上点缀着百褶千丝,却被沙砾裹着断裂许多,显现出暗淡的灰色。
“这是提尔王朝传统款式的修身长裙,不过实际上提尔王朝的贵族并不会穿这种衣服。”米特奥拉伸手去触摸尸体的脸。塞蕾西娅知道,学士出生的年代只比提尔王朝的毁灭晚出少许。“这是赛里维斯贵族改过款式的古典礼服,”她说,“效仿提尔王朝的贵族款式,可本质并不相同。至于这些断裂的丝线,它们被称作‘兰罗妮线’,也是赛里维斯上流阶级某个贵族服装设计者的作品。”
“见鬼,”塞蕾西娅脱口而出,“她可是死去有几百年了!”
“我说过了,塞蕾西娅,这里是虚幻的梦境,时间并没有意义。”米特奥拉答道,伸手想要扶起尸体,塞蕾西娅连忙过去帮她扶,几个佣兵也一起过来。“如果这是我们的浮空城所在的废弃迷道,我会倾向于认为,她踏入了迫使时间流逝加速的陷阱。但在此地我并未发觉此类现象,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她和我们踏入了不同的时间线。”
“你说不同的时间线?我没听懂,你能用我能懂的方式让我理解吗?”
“所谓的时间线......”米特奥拉顿了顿,好像是在考虑解释的方式,“当然,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推断而已。所谓的时间线,是指这个迷道对外界的观察者来说其实并不存在流动的时间。它仅仅是一张古物,是一本摊开的绘卷,是静止而无意义的。从它的诞生到它的尽头,我们这些外来者可以随意介入它的某段历史,扭曲‘只存在于这个迷道里的过去’,并影响‘只存在于这个迷道里的未来’。”
荒谬。真是荒谬。总是如此荒谬。这些高阶巫师穿行的异域迷道都这么诡异吗?
“只存在于?只存在于是什么意思?”塞蕾西娅问道。
“是观察者的意思,塞蕾西娅。如果我们没有介入这个迷道的历史,而是在更高的位置当个观察者,那么这具死尸,也仅仅是有人在画上涂抹了一笔;但等到我们介入了这个迷道的历史,那么这具死尸,就是有人在更早的过去留下印记,并使几百年后的我们观察到了这个印记。换句话说,这就是只对我们这些迷道内的观察者才有意义的‘过去’,以及‘未来’;如果我们在外面,那么,这种‘过去’和‘未来’对我们是没有意义的,我们也并没有介入到这个迷道的时间当中。”
所以,时间其实是相对的?
塞蕾西娅仔细掂量这段话,好像是在咂摸里面有没有毒药一样。她作为雇佣兵的生活是简单的,最多考虑人心的阴谋诡计;她对世界的认知也是朴素的,最多考虑战争的形势和气候的变化。但是,等到她接触了这些高阶巫师,——主要是萨塞尔·贝特拉菲奥还有米特奥拉·艾斯特莱希,她对世界的认知就开始承受难以理喻的扭曲,转向违背常理和世俗认知的方向。
老实说,她还是有点没听懂,她也不太想懂。生活在现实世界已经够难了,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些连精神错乱者都无法想像的地方?
“这个赛里维斯的贵族,也许就是婚宴中某个宾客,”米特奥拉续道,“她其实是踏入了比我们这段时间线更早的过去,却死在这里,留下骸骨,影响了几百年后的我们。她影响‘未来’的方式,或者说她留下的印记,就是我们在这里看到了她的骸骨。”
话题回到了更容易理解,也距离她更近的方向。这挺不错的,塞蕾西娅并不想听学士的长篇大论,还是让萨塞尔去跟米特奥拉讨论个中究理吧。
“那她为什么死了?”塞蕾西娅问道。
女猎人回答了她句话,但她并不懂女猎人的语言。
“她说,”米特奥拉翻译道,“这通常是因为精神无法承受孤独和空虚的折磨。”所以这家伙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却非要靠米特奥拉传话?我好想打她。
“那我们要怎么办?”塞蕾西娅向来更关心切合实际的东西。
“对我们来说,对白塔陈列馆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这个迷道的不同时间线当中。”米特奥拉回答,“我会带领你们在这里穿行,寻觅我想要寻觅的踪迹,接着尝试跨越此地的时间线。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我们本质上并不属于这里;只要找对方法,我们就不会迷失在这虚幻的梦境当中,也不会落得此人的下场。”
“看来你早有准备?”
“我对很多现象都有准备。不管是死去的迷道也好,邪神的迷道也好,无尽的虚空也好,我都估算过风险或是可能的遭遇。当然,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渎神者和邪教徒也对此有所准备。”
你自己不也是渎神者吗?然而塞蕾西娅没把这话说出来。她耸耸肩:“那萨塞尔对此有所准备吗,学士?我们会不会在哪里看到一个风干了几千年的萨塞尔?”
她本意只是在反讽,但米特奥拉却摇摇头:“我没估计好此地的风险。虽然萨塞尔也有能力认知此地的真相,但我觉得这件事也有一定几率发生。我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刚进来没多久的萨塞尔,不然我觉得我会有麻烦。”
你现在终于知道你会有麻烦了?塞蕾西娅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有就是——阿尔泰尔。”米特奥拉的话题突然转到执政官的方向上,“现在我终于能理清她的目的了,——也许是她的目的。她为白塔陈列馆而来,她一定也有办法跨越此地的历史和时间线,我希望她的目的不是受诅咒的提尔王,不然赛里维斯的局势会出问题。你知道,提尔王朝和阿拉桑有旧怨。”
但不就是你把萨塞尔卖给了阿尔泰尔,还让她进来的吗!?
塞蕾西娅勉强挤出微笑,简直想骂出声来。这个时常面无表情的话痨学士看起来怪可爱的,实际上却是个蔫坏蔫坏的家伙,不仅在顺手卖人上跟萨塞尔这混蛋有得一拼,还总是能胡诌出一套好像很可信的理论?
啊,以为这家伙靠得住的我真是疯了。这些巫师都是混蛋。塞蕾西娅深呼了口气,学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猎人靠在米特奥拉布下的隔绝术上,别过脸,看着隔绝术外无边无际的沙尘在灰色的风暴中翻滚。她懒得去想什么了,这事既超乎她的理解,也超乎她能掌握的范围,——掌舵者是巫师们,是米特奥拉,她只负责去把敌人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