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第289节 (1/4)
一切都让她很不舒服。这些机械运动的石头是死的,这里沉默静滞的空气是死的,连他们走在石桥上发出的沉闷脚步声也没带来丝毫生机,仅仅是单调乏味的回音。石桥上环境闷得要让人窒息,却比外面将溪流冻成冰棱的山峰还要寒冷刺骨,一边使人汗流浃背,一边却使人颈边寒毛毫无来由地根根竖立。
每当见证这种异象时,塞蕾西娅就会觉得,她跟着巫师探询未知之所的时候,也就是她必须打破常规的时候。如果不打破常规,怎么才能接受某些事物的概念和尺度?怎么才能发觉某些事物正强迫自己改变过去的观念?是的,她必须打破常规,才能接受面前这一切的概念和尺度,就比如她面前这堆超乎常理的建筑结构。事实上,它们是多到无可计数的黑色玄武岩方块,层层叠叠,相互嵌套,而且永不停息地持续着方向无法预测的无序移动,——靠近、分歧、交错、坍缩、扩张,组成一张难以预测的宏伟的网。墙壁在动,天花板在动,地面在动,整个房间都在动......
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将它们固定在此,但塞蕾西娅总觉得它们就悬浮在虚空当中。
她打量着距离最近的石墙,远处看或许很小,只是眼前宏伟的机械当中可以忽略的一个零件,近看,却几乎有屋邸大小,表面全是繁复的印记:也许是古文字,也许是无意义的涂鸦。反正她觉得贵族家徽或帝国纹章都是无意义的涂鸦。这样的石块在这地方,大概要以万来计数。
接下来的一段路上,米特奥拉引着他们沿着石桥前进。桥下到地底似乎有接近千米高度,俯瞰的话,就像是蠕动的蚁巢;桥面刻满符印,绘制着交错缠绕的弧形线条,黑色的石质凭栏上镶嵌着闪耀的金属圆片。塞蕾西娅跟在学士后面四处张望,在如此广阔的室内空间移动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这里没有地窖的腥风,也没有墓穴的腐臭,更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让人压抑的空旷,以及让人神智错乱的无数方格像发了疯一样移动。
“这里是诺恩,提尔王朝的时代,宫廷法师在这里探索真理。”米特奥拉说,“他们也是依兰戴法师联合的前身。”
“什么?”
米特奥拉朝桥下一指,并在手心展开一副水幕般的地图轮廓,以进行比对。转眼间,那些持续着无序移动的玄武岩方块便突然有了意义。塞蕾西娅惊叹地哇了一声,虽然感叹的语调没什么感情,像是在应付差事,又像是摆出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摆出的惊叹表情。她背起双手,朝凭栏弯下腰,然后看到大地和海洋,看到山脉和平原,看到河流和湿地。她看到桥下无可计数的方块在浮升和下坠,呈现出一副如云雾般缓缓掠过的活地图。
说实话,这种规模的机械挪动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整个勒斯尔的地形都记录在诺恩的宫殿当中。”米特奥拉伸出手示意,“虽说时间过去不算太久,地块变迁也不会产生太大偏差,但在靠近赛里维斯的区域,填海造路、人工运河以及推平山脉极大改变了勒斯尔东北方的海岸线和内陆地形。那边,”学士顿了顿,朝西南方指去,“那边原本是著名的伊莎拉山脉,绵延有数公里长,但却阻挡了赛里维斯的城市推进。一百多年前,法师们花了一年多时间把它填到了海里,扩张了海岸线,仅仅留下一片空旷的平原。环绕赛里维斯的人工运河是个巨大的环形,像外面那座石碑一样,也是参考审判和真相之眼的图腾建立。”
“听上去很缺乏真实感呢。”塞蕾西娅斜侧过脸瞥向米特奥拉,让长发顺着脖颈滑落下来。“这鬼地方也很缺乏真实感。”她评价道。
“我原以为......在这个迷道当中,诺恩的宫殿也是绘制出的幻象,”米特奥拉说,“现在看来,这个宫殿是真的。它和我们一样,也和我们手里挖掘古墓收集的战利品一样......也许就是光明神殿把它丢弃在了这里。”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往回走的话路会比较近,但我们带着钥匙,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你说往回......”
塞蕾西娅下意识地扭头转向背后,看向他们来的地方。她眯起眼睛,试图分辨出石桥连接的入口。这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宫殿还在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似乎移动得越来越快了,幅度也越来越大了,还是朝着不同的方向。然后她才察觉到,别说是轨迹,连这些方块移动和静止的频率、速度也是随时改变的。仅仅是朝着某个方向凝神观察,就对她的方向感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让她几乎要分不清哪里是下,哪里是上。
视觉的偏差让她有点想吐,只好将晕眩的眼睛投向桥面,看向脚下虽然繁复,——但至少是纹丝不动的花纹,深呼了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了,是的,整个宫殿的一切都在动,他们刚才途经的入口也在动,在飞速流转和缓慢挪动间交错,既无法分辨方向,也无法分辨距离,所以她完全没感觉到脚下的桥也在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旋转和浮升。仔细观察后,甚至能发现在密密麻麻的方块上有无数多个不同的出入口。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进来的了,也不知道他们进来的方块是否还在那里,她甚至没想清楚这桥究竟是否还在移动。
她感觉有点晕眩和恶心,直视这建筑让人觉得不舒服,她甚至怀疑法师们刻意把宫殿造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人觉得晕眩恶心。
接下来很的长时间,塞蕾西娅都默默地跟着米特奥拉前进,前往似乎是宫殿大厅正中央的区域。庞大的宫殿还在无休无止的运动。“待会等我插好钥匙,会从墙壁间延伸出许多悬空的石桥,”米特奥拉只说,“务必跟紧我,不要踏入错误的方向。这个区域极易迷失,就像这个迷道本身一样。”
......
路上,苏西感觉自己像走在烧焦的城市组成的峡谷中,世界很黯淡,很静默,身边都是飞掠而过的面孔和人形,就像是影子。不明来由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哭腔在耳边环绕,在指间回荡,在皮肤下低语,说出的古代语言就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微风,拂过脖颈,感觉很冷,使人寒毛直竖。那些词句断断续续,残破、低微,就像死者的呓语。
她感到手腕上缠绕的蜈蚣在膨胀,接下来一圈血红色的烟雾从中弥漫出,带着诡异的邪气围拢着她,蜷曲、萦绕,去卷缠那些飞掠而过的面孔。那是搜魂,既不是小女孩,也不是蜈蚣,而是一团带着邪气的血红色烟雾。戴安娜皱眉回望她一眼,然后继续引领她向前走,来到道路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这个角落将她们吞噬了。
戴安娜说,这是入口,是索莱尔命她记住的秘密通路,只有她才知道,可以无视阻碍进入古老的宫殿。穿行时,四周一切都在朝面前这个扎着浅绿色卷发的少女汇聚,她的眼睛就像通往异域的窗口,闪烁着阳光般耀眼的碎片,她翕动的嘴唇在低语,涌出膨胀破碎的光束。薇奥拉还是那样茫然地站着,斜歪着脸,盯着戴安娜,手指半提着剑,蜷曲成倦怠的角度。
“诺恩的遗迹.......”
戴安娜的咒文很快就停息下来。黑色的玄武岩开始明晰可辨,烧焦的城市组成的大峡谷消失了,最终变成可以触及的现实。烟雾般的轮廓成为凝实的几何形,梦境般的光影也逐渐清晰。
“这就是最后的地点。”戴安娜说,似乎努力在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到现在都干了什么?”苏西朝阴森的房间四下扫了一圈,透过空旷的墙壁和地面看到许多繁复的弧形和咒印。但她没觉得奇怪,这样的符文她见过很多了。“在这里的废墟念个咒语,抄录几个莫名其妙的字母,在那里的废墟念个咒语,再抄录几个莫名其妙的字母,就这样过去了快一个月?”
戴安娜咳嗽一声:“听到你能明白我的仪式内容,我很高兴。”
苏西感到戴安娜在掩饰尴尬,然而毕竟是薇奥拉出力最多,一边做着漫长的梦,一边像疯子一样提着把剑杀人,她也不好指责什么。不过,薇奥拉真是越来越像她老师萨塞尔了,特别是在提剑战斗的时候。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已经走后门进来了,然后还是按照流程去抄录咒文吗?”
戴安娜低头翻着手中的卷轴。“看到你很配合我很感谢。虽然环境变得越来越诡异了,但总得来说,这段时间的探索还算是顺利。我希望至少在我离开前仪式能顺利结束,至少在我离开之前......”这倒不是撒谎,虽然这个迷道明显在异化,但相比群聚的活铠甲来说也没危险到哪去。很长一段时间,靠薇奥拉和她们两个巫师就能应付所有情况。但一段时间以前,这里偶尔还能看到人烟的痕迹,如今却只剩下诡异的邪物聚集的领域以及无边无际的废墟,总让人觉得这是在预示她们所在的世界。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快点离开,”苏西道,“再待下去难免会遇到更糟的情况。我们如今毕竟只是普通的巫师,没法应付太过复杂的问题。要是还像上次那样出事,你觉得萨塞尔还会来救你一次吗,或者你的导师索莱尔会把你从胡德之路弄出来?说不定你的灵魂就直接坠入底层迷道永远无法脱身了。”
“苏西,虽然我知道很多地方都不太对劲,但你的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