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第302节 (4/4)
“那您的意思是说......”亚可问,她忽略了最后那句话,“还有一个存在于我们认知的空间以外的地方吗?”
“不错,其实你很聪明,对吗?”她吃吃地笑起来,声音甜美至极,“你的身体是你的表面,却也只是你的表面,是你的内在与这个世界的交汇之处。虽然我们隔着一段距离交谈,彼此对视,但是呢,其实也可以说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处于同一个虚无当中。若用我们的内在去审视,那么,所有的迷道,所有的地点,其实都在同一个地点!我们能感知任何迷道,不论它距离我们有多遥远,我们也能感知任何人,不论他们距离我们有多遥远。前者,那是巫师们之所以存在的根本理论,至于后者,那是传声咒的根本理论。这都是真的,难道你可以否认吗?所以,我们甚至可以说,我就是你!你也是我!——我们都是同一个人呀!”
不知从何时开始,知识的洞见逐渐成为恐惧,亚可觉得自己有想往后缩了。“我......我们是同一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哦,不对,”她又把折扇放下来搭在大腿上,拿食指抵在嘴角边,歪过脑袋,把视线往天花板上飘,陷入思索,“我似乎并不在我的故乡呢!我始终是个外来者,我和我的父亲相距甚远,甚至我和我自己都相距甚远,所以我也不能说我和你一是同一个人......好吧,”这人把脑袋歪回来,食指还抵着嘴角,却低下头,叹起气,就像一个在老父亲面前被压垮的孩子,“那就拿我某个熟人举例好了——嗯哼,萨塞尔——一个逐渐陷入疯狂的老傻瓜,虽然只是个老傻瓜,却和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是同一个人呢......你明白吗?”
“我不太......”
“好吧,那让我特地为你换一种描述方式。”这人柔声道,“更准确的说法其实是,我们都位于同一个‘此处’,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从某种更遥远的意义上来讲,从世俗中人无法认知到的意义来讲——是的,只有一个‘此处’!所以,也其实只有一个内在、只有一个灵魂、只有一个真理!这个真理是内在的,但它会在许多外在的位置同这个外在的世界相接,亦或是投下影子,亚可。可同时呢,每一个由真理投下的影子,也就是你们,”她盯着亚可,“你们——每一个交汇的界限,你们都无法认出另一个界限其实也是你们自己。”
“我不太适应这种......”亚可小心翼翼地说,“形而上学。”
“所以我才提出它,好让你去用心思考,好让你有机会窥见更高处的门径呢。因为,我就是这样善良可亲啊!”她怡然自得,“我知道你在想一些世间未曾有的思想,对不对?你离开勒斯尔就是因为你的质疑,因为你想要摆脱父辈交予你的思想,多么令人惊讶啊!而现在,你开始考虑公平,开始质疑规则,开始更进一步地询问为何会是这样!通过观察勒斯尔和贝尔纳奇斯的两种环境,有些人选择逃往其中之一,免得自己被杀死,比如你某位胆怯的室友,而有些人,像是你,就会开始质疑。因为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啊!”
“我只是......只是和薇奥拉说了这些......”
她开始唉声叹气。“不,这不重要,我要说的是,你,亚可,你注意到了,而你的室友洛蒂,她却不曾注意。因为她看不到铸造她的环境,她就认为在自己的思想之外一切都是错误。一切。她感觉不到环境对自己的铸造,感觉不到那种无形的约束,所以她只想逃离这所学校,逃向最早铸造她的地方。你看啊——有时候呢,人就是恐惧自由,恐惧自己的思想。他们只想偷懒,只想当个奴隶!只想寻觅权威!只想服从权威的‘真理’!哪怕那种权威的‘真理’是他们的父辈烙在他们灵魂里的东西!——然后,这些人居然还说这是自由?”
“我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其实也没......”
“你曾经受到过质疑,难道不是吗,亚可?”她说,一滴泪水从脸颊滚下,“你的好友,你本以为和你心灵相通的好友,她却质疑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些蠢人、凡人、俗世的群氓,他们就是喜欢不假思索地固守直觉,诅咒每一个敢于质疑现状的人。你的好友将无知作为根基,将那些狭隘的、被限定的条件、将那些权威规定的‘真相’奉为真理,还对此深信不疑?你难道就没有为此而痛苦过吗?你同时观察到这两个不同的环境有着相似的疫病,可你的好友却选择逃回她熟悉的环境,这就是你和她们最大的不同,难道不是你吗?你不是想要追求理想吗,你为何不深入思索你的理想究竟是为了什么了?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肤浅的取乐,还是为了这个世界的真理,为了人类的真理?”
亚可咽了口唾沫。“我是想过那些,但我没法说服任何人啊,到了后来,我也不敢去宣扬了......不管是政权也好,国家也好,还是我乱想出来的东西也好......每个人,每个人都很厌恶......”
这句话蕴涵了太多东西——远不止是困惑,也不止是她的不甘心。质疑。罪行与真相。疾病、饥饿与屠杀,乃至作为源头的战火。她所经历的一切。她所目睹并思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