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355节 (3/4)
统治、联合、信仰,在世界剧烈的变化中,这些驱使群体的方式,正是唯一带领人们前行的方式。然而既然以群体作为前提,那也就意味着大部分人依旧是被迫跟随前行。对于终其一生无法改变的人来说,这只是换了另一种服从和归属的方式。对于这些人来说,世界依旧可以随心所欲地用各种环境攻击他们。也就是说,如果萨塞尔想要彻底的改变,他就不能再继续追随他者的群体或路途了。
他必须这样。
于是,在这彻底封闭的半球形房间中,光芒逐渐消失,彻底的黑暗占据一切,他和被梦见的人亦相继陷入完全的沉寂。在黑暗中,血液已然凝固,像冰冷的黏胶一样把握紧的手连在一起,把手心和切开的胸口也连在一起,只有指尖触碰那枚心脏还能带来几分可以感知的温度。
起初,他让自身和这只手以外的部分全部切断联系,接着,他才从沉寂中唤醒自己的意识。很快,萨塞尔开始在黑暗中回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回忆封闭房间中石头纹理的次序和数目,然后是这株桃树的形状。他用这种追忆来刻下她心脏表层有意义的花纹,以最初的桃树作为起始,逐渐用这些花纹言说出和它有关的一切,并把这一切都刻在言说它的花纹之中。
在言说这些花纹的某个时刻,萨塞尔觉得自己接近了关乎这棵树存在根本的思想,正如沙漠的旅行者在望见海洋之前,就已经感觉到自己血液里的激动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后,他才开始完整地眺望构成这棵树木的一切,而非其中一个片面。和以世俗的言语去言说“树木”不同,现今对他来说,这棵桃树的“存在”就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这些花纹诠释着有关于它自身的全部,没有任何歧义,也没有任何片面和偏见。
既然这些花纹用言说的方式表述了这棵桃树的所有细节,那么,只要读懂它们,就能读懂这棵树的存在本身,读懂它迄今为止经历的全部事实。
正如他目睹哈斯塔的印记所获的经历,世界范围内必然有古老的、不会毁坏的形式,这种形式就意味着永恒,意味着不朽的象征。那么它究竟是一座山脉,一条河流,还是一个遥远而难以企及的星辰?不,都不是,随着纪元流逝,山脉会夷为平地,河流往往改道或干涸,连星辰也会改变形状。苍穹亦有变迁,毕竟它不过是包裹着天球的厚重气流层。山脉和星辰只是个体,和人没有本质区别,所谓的个体,自然是会衰败的。
作为寻觅不朽的人,当然要寻求那些更加不受损害的东西,而且,——不止是寻觅,是要用理性的语言把它们言说出来。
每个无法言说的黑暗都要将其言说出来。
他在黑暗中继续铭刻这些花纹,用了不知多少时日构思细小花纹的次序和形状,这种工作的劳累一言难尽,不过萨塞尔已经彻底切断了这只手以外的一切联系,在他的灵魂中除去思维以外,就只剩下触摸她的心脏和手这个感知的方式。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样了,也许是在维持纹丝不动,但平静的程度肯定远超他此前的任何一次深层冥想。在赋予花纹意义的时刻,也有一阵阵奇异的、躁动的浪花在他体内涌动,就像灵魂深处的感知在随同花纹的意义共鸣。
他的思想逐渐变成一丝丝细细的、波浪起伏的思维,穿过灵魂中汹涌的思想漩涡,携带着各自的目的勾勒花纹,而不受漩涡本身任何影响。
他从这棵解构完成的树木开始向外延伸。
说到底,绝对的文字会写出怎样的句子呢?萨塞尔想,即使在世俗的语言里,也没有不牵扯整个宇宙的命题,说道“树木”这个词就是说它结出的花朵,它落下的果实,它的果实长成的新的树木,乃至它扎根的森林,给它以希望的太阳。但归根结底,世俗的语言是相对的,后面一系列事物全是出于对“树木”这个词的联想。在神文——绝对的文字——中,一个字,就应该阐述这一连串无比繁复的事实,阐述的方式并非是含蓄的,而要是直言不讳的;并非是隐喻和循序渐进的,而是开门见山,把一切都塞入阅读者的灵魂。
当然,也许有一个文字,这个文字就是终结的真理,并包容着一切,它绝对不能次于整个宇宙空间的总和,也不能少于从过去到未来所有时间的总和。当然,就目前而言,这种思索太过不切实际,对萨塞尔当下的沉思并无意义。
他在这里彻底解构并完全勾勒的花纹,正是所谓的神文,也是这个封闭的世界中这棵和外界毫无联系的树木,——这个神文由无比繁复的花纹构成,等于这棵树的一切以及这棵树包含的一切。这棵树的神文也就是他绝对的、不可怀疑的起-点,是他的确定性本身。如果他基于这个“不可能被怀疑的事物”构筑自己的路途,那他就能借此构筑一个完全确实可信的真理。
这就是他的语言。
当他短暂地从黑暗中醒来时,她也在黑暗中同时睁开眼睛,——桃树已经干枯了,血红色的花瓣像湖泊一样淹没了这里。 他的手掌已经和她的血肉皮骨失去界限,仿佛扎根在对方肌肤下的树木。此时此刻,不仅是他们的皮肤无法看出界限,肌肉束相互纠缠,连血管也在深处对接、合拢,像无数条缠绕着两个人的丝线;滚烫的鲜血不断从她心脏泵出,以越来越缓慢的速度将这些玫瑰红的汁液泵向他的身体。
萨塞尔端详着眼前的人,仔细打量,但并无爱意,也无怜悯。她也抬起头来,乌黑长发朝后滑去,他得以看清了她此时的脸。只见她的眼窝空洞无比,看不见眼球——就像她根本就不存在眼球,只有眼眶中的血管和脉络。她由于缺少血液,很难做出什么回应,皮肤也过于苍白,白得像是石膏雕像,嘴唇都已经失去了色彩。
她其实已经可以消亡了,或者说,她已经很难支持自己的存在了。
不过目前不行,因为他还有一件事尚未完成。
必须完成。
萨塞尔从她胸腔中抽出手臂,看到两人皮肤撕裂,肌肉束断裂,血管也根根崩开。只见她胸口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空洞,乃至可以透过空洞窥见她身后枯朽的桃树。她稍稍张了张嘴,但气息太过微弱,无法说出任何话来,由于他们两只手还紧扣着,她也随着他拉扯的胳膊倒向他这边。
煞白如死者装束的衣服卷起来,掉落到血红色的花丛之中——他得以看到她洁白而纤细的躯体,像是从千年古墓里走出的仍未腐败的尸身,生着死去的女神俯瞰人间时圣洁、安详的面容,嘴角却流露出有些阴郁的神情,——像是在献祭活人的祭台前为接受祭品的邪神叹息的魔女。
她倒向他,用没有半点力气的双手搂住他,依偎在他怀里,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是一块冰。
萨塞尔轻轻抱住她,并感到她那处女身躯的冰肌玉骨。不过,他也感到属于她的威胁。死亡的威胁。
她并不彻底属于他,因此她有威胁。
的确,在萨塞尔看来,她是自己的一种分支。在这个世界上有无限多的分支,但并非每个分支都是平等的,也并非每个分支都是可以接受的。
这个分支不能被接受,至少当下之时不能被接受——她知道的太多了。
有些记忆必须被封存起来。
......
在被梦见的人还有最后一丝呼吸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这一个她和另一个她还意识共通着的时候,萨塞尔把被梦见的人抱在怀里,手指复又探入她胸腔的空洞,在她心脏上绘下一道新的花纹。
神文必须以她为载体。
他自身无法承受它们,至少这个时刻不能。
萨塞尔阖眼,然后睁开,封闭的半球形中,一切都瞬息间一扫而空,只是空无一物地地上落着一枚突兀的花瓣。他又漠然阖眼,然后睁开,地上有了两枚桃树的花瓣。萨塞尔再次阖眼,然后睁开,进入层层嵌套的下一个梦境,梦境之中,他们身周的花瓣数目是三。这些他完全解构过的桃树花瓣就这样倍增,充斥了整个封闭的半球形房间。
花瓣不断增多,仿佛无穷无尽的沙砾,层层嵌套的梦境也不断深入。他不断踏入下一个梦,让他得以触碰她最深层和毫无防备的意识。一个梦境套着一个梦境,直至无穷,正像是烟霭中灰尘的数目,如果有另一个人进入他这个梦境,那这个人将要走的回头路会无穷无尽,甚至无法预计自己要逼迫自己醒来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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