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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第367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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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塞尔发出笑声。“评价有很多种。”他说,“而且大多取决于评价者的视角。”

“评价者的视角是说什么?”

“从这里往下看,建筑的墙壁比从平地上看去显得更高、更陡峭。你觉得呢?”

莫德雷德把头探出去。

“很多事情也都一样。”萨塞尔这时继续说,“生你者不能、或者说无法看到的事情,不仅包括我们对话的记录里你所说的,其实也包括你自己本身。”

“但生我者是巨人。”莫德雷德假装毫不在意地说。

也就是说,阿尔托利雅拥有权威。

在萨塞尔审视过的所有灵魂中,很少有莫德雷德这样身份和心绪都同样复杂的。羞耻是抵达俗世中人心底的捷径,此后,为其赋予意义——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意义——就是扎根其中的方式。对莫德雷德展示好意,这轻而易举,然而困难之处在于让她意识到如何去做她该做的事情,如何让她在不列颠的转向中找到方向。这个方向还得是她可以遵循的,是她自己就深刻理解的......

自打和莫德雷德在小岛上谈过话之后,萨塞尔一直在利用数不清的微妙行为和对话,试图观察和发掘她愚直性格下更深层的东西,那些能在战争中派上用途的东西。贝尔纳奇斯的城邦有句谚语说的不错:有些蠢货可能把事情办得比聪明人都好。

而这种“可能”正是他希望莫德雷德在不列颠做到的。

如果她不能做到?她还有什么意义?一个满腔怨恨只懂泄愤的白痴吗?

如果这样的人待在一个极有可能动摇国家根本的立场上,那么她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为好,阿尔托莉雅杀她——也简直是一种必然的选择。

经过这么久时间的接触,萨塞尔对莫德雷德的了解不仅远超阿尔托莉雅,也要远超莫德雷德本人。关爱这个“王子殿下”的人——特别是地位和眼界都太高的阿尔托莉雅——认为她个性莽撞,还对政治毫无理解,生她者总是带着鄙夷的态度看待她的政见和思考,并苛刻地要求她坚强,甚至无视其那时发抖的双手和脆弱的表情。但萨塞尔知道,莫德雷德学习和认知的能力可称优秀过人,除此之外,她比许多人——尤其是被阿尔托莉雅鄙夷过的她自己——以为的更理性,更擅长思考。

这话由他说出来,可真难以理喻。萨塞尔一想到莫德雷德曾经发狂一样想要杀了他,就感觉极其世事难料。

就事实而论,只谈不列颠境内,——从不堪忍受繁重的税务而和部委机关作对的贫苦乡村,到宫廷中只会迎合和蒙骗国王的大臣,莫德雷德不仅去过阿尔托莉雅不曾去过的地方,也注视着生她者不曾注视过的细节。她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审视着不列颠的剧变,审视她的父王始终无法审视的地方。

她必须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并且懂得利用。

她必须分清楚,什么是单纯而无意义的利用仇恨反对国王,什么是利用具有号召力、说服力的方式反驳她的政见。

“你的确认为她看不清脚下太远的东西,”萨塞尔说,“还是说,你认为她能看清,只是她不在乎?”

“这个,”莫德雷德盯着陡峭的墙壁,“我觉得都有。”

“那些臃肿的部委机关积累的病症呢?”

“如果是部委机关的话,只能是前者了。”

“不仅看不到,同时也不想看。”

“与其说生我者只关心她的工厂和军队,倒不如说,她只关心从外国来的人。她过去在赛里维斯帮发电厂运煤,在冶炼厂操作设备,还在港口建造和保养船舶,什么脏活累活都去做。可是到了不列颠,她就只绕着卡米洛活动,只关心卡米洛这座城市的人,对其它城市,特别是对城市外面那些税务越来越重农民,就当他们是征税用的道具一样。她明明知道底下的部委机关里几乎都是些流氓......”

“税务越来越多,部委越来越臃肿,律法也越来越严苛,农民不断变穷。统治者们为了一两个铜板拼死拼活,而有些地方却把成千上万的钱币扔到水里都不响。”萨塞尔摇摇头,“富足的那些人吃得涨破了肚皮,还剩下许多,却不给穷苦的农民留下一小块面包。这些人吃得再也咽不下去了,便吹嘘国家富足,吹嘘统治开明,而那些人却饿得肚子咕咕叫。”

“军力的确上去了,父王很高兴,我又能反对什么?反正她觉得人民全都是一群流氓,她扛着整个国家往上坡上走,我们这些流氓却都在拖她后退。”

“你站在大地之上,莫德雷德,”萨塞尔重复了一遍,“你站在大地之上。你不像你的父王,你愿意去看,并且你看得到这些承受不公的人。你理解他们的诉求。这种诉求不像贵族和骑士,不是为了主义或精神,而是为了生存。他们希望减少越来越无法承受的税务,他们希望劳役不要那么繁重,他们希望自己不用离家去往遥远的极北荒野,在工厂里整日担忧被加克人掳走。如果你能够给出答案,那你就能领导他们。”

莫德雷德睁圆了眼睛,他知道她一定会这样。

“你觉得这个结论怎么样?”过了一阵,萨塞尔才说,“无聊的日常对话其实很有深意,对吧?”

他知道,莫德雷德很清楚他们俩谈话的立场,但出于旧怨,她总是不肯接受这种立场。最深刻的认同感不是用言语表达,而是放在闲聊的暗示和隐喻中,让对方自己慢慢去体会和思索。

“这个,就,我是说,”莫德雷德又迎上他的目光,“就,要看怎么闲聊了。”

“所以谈话会给人带来洞识,我不是你的老师,只能给你提出问题,让你发现你究竟在思考什么,——因为你有理性,对吗?你的理性比很多看上去冷静理智的人都更加优秀。”她已经开始质疑自己了。

“我?理性?”

“大多数人宁可死在欺骗里面,认为反对于我者都是些无能或庸碌的蠢人,也不愿意生活在不确定里,去客观地审视他们。这样的人很多,”萨塞尔说,重复了一遍,“太多了,甚至就像阿尔托莉雅?”

莫德雷德张了张嘴,好长时间没说出话来。 “对,”莫德雷德低头扫视了眼街道,“就像她。”

“阿尔托莉雅都教过你什么?”萨塞尔用闲话日常般的语气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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