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第369节 (1/4)
希丝卡明白,他们都认识她,——人们通常不会认识离自己太远的崇高幻象,但肯定会认识自己私下嘲弄的对象。根据理性,对她这样的人应当无条件带有敬畏,于是他们就会为自己不敬的想法而感到惊慌失措,甚至是惶恐。
为什么?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她是大宗师萨塞尔最初的恋人。过了这么久,每个对帝国往事有所心得的人,或是在浮空城和帝国叛逃的焚城者分享过情报的人,都把他俩一百多年前的事迹碎片给挖了出来。由于是碎片,每个人在心里都编排好了一个个扭曲的故事。故事中并非没有真实的情节,可是很多让人不快之处都被进一步放大:包括玛丽亚在内,她的挚友们纷纷爱上年轻的大宗师,展示爱情,而大宗师则拒绝了她们,对自己最初的恋人一往情深,——这样扭曲的故事无疑已经在千万人中口耳相传。
除此以外,她自己在故事里成了一心追求真理而伤了大宗师心的女人。一百多年后,这个女巫醒悟过来想和他再续前缘,然而大宗师却爱上了一个裁判所的领袖,结为伴侣。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令她的屈辱成倍增长。
难道死人就可以肆意侮辱了吗?还是说领袖必须拥有崇高的人格,我就不需要了?
希丝卡一边拖着三岁的奈妮薇迈上旋转楼梯——说实话,这一幕看着好似姐姐带着妹妹,连她自己也觉得特别怪异,——一边揣摩她感到的征兆究竟来自何处。沿路上的集社巫师多得让她吃惊。她意识到,就算卡莲想待在赛里维斯的修道院里,萨塞尔也会把她严密地保护起来,——甚至是拘禁起来,他认为她有自毁的倾向。
但希丝卡觉得,这种保护和拘禁毫无意义,萨塞尔根本没弄清在发生什么,就算她也不过是刚刚发觉。
这是萨塞尔超越环境的起始,但是......
她走入修道院的净室,虽然廊道和厅堂灯火辉煌,可是净室里却跟深夜同样漆黑,只是点着几支蜡烛。彩绘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幕帘,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浑浊的空气里发散着安息香和些许血腥气味、熏香和蜡炬的烟味。
从开着的门可以看到对面的景象,充当卧室的房间被灯火的光辉照亮,里面摆满各种家具,——首饰箱、钱匣、小餐桌、打着银边的衣柜、小木匣、柏木箱,在衣柜里装着各种修女服、白内衣、外衣和婴儿的衣服。屋子中央立着萨塞尔给修女准备的床铺,上面罩着宝盖,四面挂着锦织的银线幔帐,用银线绣着浅色的花草。
床上放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摆在白鼬皮镶边的棉被上,是个女婴,有着很漂亮的灰白色头发,但瞳孔是灰白色的,是卡莲的家族文献留有记录的遗传病之一。艾莉亚·贝特拉菲奥,——卡莲起的名字,据说她无法分辨色彩。
虽说卧室光芒柔和,但黑暗的净室里却弥漫着死气,让人感到陈旧、腐烂,仿佛是一旦接触到微风就要化成灰烬。没有家具,只有卡莲供奉的各种圣物——有十字架、安息香、用瓷碗盛着的灵蜜和圣水、用小碟子装着的决明、用玻璃容器装着的圣油、用非世俗的火焰点燃的蜡烛,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宗教圣物。
希丝卡让奈妮薇去照顾一下女婴,告诉她,这就是她妹妹。
卡莲·奥尔黛西亚修女跪坐在净室的一个圆草席垫子上,这个草席没有任何花纹,相比卧室的家具简直朴素到了极点,甚至带着自我虐待的意味了。虽然这间黑暗的净室不知为何阴冷陈旧,仿佛是要腐烂,可是卡莲依旧只穿着她单薄的黑色修女服,根本感觉不到冷。她的容貌依旧年轻,可是却像死人的或者石头刻出来的,加之苍白的皮肤在生过孩子后显得灰暗了几分,这张脸的死气似乎就更重了。
唯一有活力的是她那双明亮的金色瞳孔,但是目光却一动不动,仿佛她什么都看不见。夜晚外出觅食的鸟类就是这样观看黑暗的。
希丝卡就这么站在她眼前,等到她说出什么。
卡莲也就这么看了她许久,终于,稍稍地侧了侧脸,就像是木偶摆动自己铆钉连接的组件。
“你想要追问吗,希丝卡?”她问。
希丝卡抿了抿嘴,然后点了点头。
她的皮肤感到轻微刺痛。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片无边土地上的无数人类之中,只有她,卡莲·奥尔黛西亚,能让希丝卡感觉到最具神性的虔诚——真正的神性!还有什么其它解释呢?还有什么人能有像她一样的知性和灵性,能做到任何人都无法去做的事?
谁能责怪希丝卡说着不愿意再见萨塞尔,却还是来到勒斯尔?真的是因为他吗?当然不是,是因为她眼前的修女。这就像一把竖琴被举在风中,自行演奏着一首无休无止、无始无终的完美的乐曲。毫无疑问,她听到了,她跟着这首乐曲来到了赛里维斯,萨塞尔肯定也听到了。我是为了寻找救赎吗?不,这不止是那么简单就能解释清楚的事......
突然间,什么东西仿佛是破裂了——毫无征兆的破裂了,出现耀眼的光,像是闪电,响起轰鸣的雷声,刮起骤风,这一切都束缚在简陋的净室里。希丝卡深吸一口气,侧脸看去,一个穿着白色光明神殿大主教袍的人跪在这里,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笔直地盯着修女。他皮肤灰白,布满褶皱的大脑向后凸起,没有毛发,像是风蚀的山岩;绷紧的脸部肌肉仿佛是僵死了,让他显得瘦削,宛如在沙漠中蹒跚了一百多年的干枯尸体。
除了这个人以外,很多以铁制链条束缚的人被悬挂在天顶上。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大主教一样,他们都仿佛遵循着某种诡异的戒律,盯着修女。他们就像一堆人偶。
虽然此情此景诡异至极,但希丝卡还是很感谢卡莲坦诚地给她展示这一幕,她似乎从不曾感到过如此多的情感交织冲突:困惑,对一个从来没法理解的圣人,对于一个把自己当作祭品献给世界的疯子;爱意,对一个安慰了她灵魂的修士,对一位友人,对一个可以解开她迄今为止无数心结的声音;敬畏,为了她洞悉真理和巫术也无法得到的洞见;还有苦涩,还有叹息......
唯独没有怜悯......她不需要怜悯。
然后,她看到了她的影子。
希丝卡猛然发现,这是她最近头一次注意到她的影子。那个东西的轮廓就像是人,像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个形体不定的黑暗,并且和卡莲的形体彻底完全一模一样。希丝卡感觉它在牵动自己的肠子和心脏,这不仅仅是一块黑暗,一片虚空,一个排除了外在感知的空洞,——整个客体世界切实可辨的结构在这个轮廓里空了出来。
“玛尔修斯·伊奥库斯,把被你污染的圣剑给我。”卡莲说,带着温和的期许朝光明神殿的大主教看去看去——希丝卡毫不怀疑,卡莲这时的神情和萨塞尔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萨塞尔温和的期许是用以欺骗他人的表情,是伪装,可她却是真的。
大主教跪在地上,面颊紧贴地面,身躯僵硬。他仿佛被什么给压倒了,双腿无法承担得起身体的重量。
“那......希丝卡。”卡莲朝她看来,不过不是温柔的期许,而是微笑,有些痛感的微笑。她咳嗽了两声。“没事的,”她说,“没事的。可以帮我拿一下玛尔修斯司祭身边的剑吗?”
她们的眼神交汇很漫长。希丝卡犹豫地看了她许久,想说什么,但还是走向可疑的光明神殿大主教。取出他腰间佩剑的时候,她在大主教身上看到了黑色的皮衣。她停顿了半晌,然后转身离去,把通体洁白的光明神殿圣剑递到卡莲手中。
这是她头一回碰到这种传闻中他者不可接触的宗教圣物。
“你要离去吗?”希丝卡问。
“不到时候......只是做些事情。”
卡莲看了看她,带着温和的笑,身上的黑色丝质法衣只镂着几条白线,朴素但典雅,那柄形状奇特的长剑在她手中就像是白纸片。希丝卡看过裁判官端起圣剑的情景,贞德让那柄相似的剑显得意义非凡,为其赋予了更加宏伟的意义,可是卡莲的表情却仿佛这柄令人敬畏的圣剑仅仅是个装饰品,——毫无意义的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