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第377节 （3/4）

罗拉德走出大厅，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步之外就是天渊的廊道之中。“你是远古时代的族群，罗拉德，是你们毁灭了远古时代的蚁族。想必你也了解，在蚁族手中曾经有种叫做空天方舟的东西，”它说，“你我脚下的圆环和它原理近似。”

灰精灵剑士将身体探出凭栏，朝外张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一切。这是一轮有无数建筑的巨环型转轮，横置在天空之中，不过，更像是外环丛生着几千、几万座尖锥形高塔的城市，每一座尖塔都比他沉睡的大厅更加宽阔。转轮主体由漆黑的金属制成，表面密布着暗红色的血管和筋膜，似乎还在缓缓蠕动。它的外貌实在诡异，就像一座狭长的城市被卷了起来，严丝合缝地环成一个轮子，缠满尖锐的刺和荆棘。

巨环型的转轮以一根无比庞大的圆柱为轴，缓缓旋转。当罗拉德往上眺望，甚至能在高空看到更多、更巨大的尖刺转轮以其为轴。大海一样沉重的云层对他触手可及，但却是那么黑暗，以完全不自然的方式翻滚着，仿佛活着的东西在不断向内生长，哪怕只近距离盯着它凝视上一会儿，也能让人头晕目眩。

而云层旋转的轴心也是这个悬空的圆柱。

从他所在的地方，一根笔直的廊道从外层圆环通往圆柱边缘，似乎有不知道多少公里的长度。这圆柱往下沉入地底，往上又没入目不可及的黑暗虚空，没有尽头可言。而罗拉德注视它时，一种难以解释的毁灭感高悬于穹顶之上。这种毁灭感没有形体，也没有方向，只是停在既远到天边、也近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便罗拉德是纯粹的剑士，也照样能体会到它的存在。每个有理智的生灵都能体会到。它是存在于尽头和起始的存在，是单纯的存在，存在于认知的界限以外，无比原始，也无比冷漠，如今却不知为何有了不详的征兆，显化在这宏伟的圆柱体之中。

就像世界的脊柱。

在他看到它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没法用言语形容，但他的确明白了。

罗拉德张口结舌地望着它很久，然后下意识俯瞰地面。地面——也许是地面——是一座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城市，就像一座铸造在虚空之上的森林。他没看到海岸在哪里，也没看到地表在哪里。也许地表已经被凿穿了，被城市吞没了。罗拉德只能看到林立的尖塔矗立在黑暗虚空中，那虚空里仿佛传来了声音。如果这个荒谬的世界是一个房间，那这房间就到处都是梁柱林立，密密麻麻，上达天穹，下入虚空，每根柱子都包裹着无数向上延伸、向下延伸、向外交缠的手臂......

这些柱子是竖直的城市，这些倾斜的手臂是街道，这些弯曲的手腕是阶梯，这无数张开的手指洒下无数阴影，都是居住着活物的建筑容器。这诡异的城市蓝光闪烁，可是这光既无法穿透顶部的云层，也无法穿透底部的黑暗。寂静映衬出虚空的宏伟，冰冷而又沉重，仿佛能压垮居住其中的任何人。

但和世界的脊柱相比，这座城市就只是一座废墟，哪怕真龙在里面也仅仅是渺小可悲的尘埃。它占据了整个空间，超越了有形质的视野，超越了理性对事物的理解，颠覆了动与静、光与暗、存在或不存在的区别。它在闪烁，不过发出的光芒是彻底的黑暗；它在旋转，不过它却是静止的，其实是矗立在虚空中的尖塔城市环绕着静止的它飞旋；它带来的毁灭感无比沉重，不过它其实也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噩梦中的幻觉，移开目光的一瞬间之后，就会不由自主将其忘却。

罗拉德转身盯着装成米娅的东西。

“术士之王怎么可能会背叛它？”

“它没有思想，”它说，“只是拥有一段原始的意志，一个不可扭转的方向。如果术士之王不是背叛它，而只是背弃了崇敬并服侍着它的我们，拖延他该做的事情，那他就不是在背叛。”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要用剑来召唤我的精神？”

“你是很好的人选，”这东西说，“你可以成为皇帝。虽然是我们给予了术士之王这柄剑的梦境，让他传达任务，但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米娅示意罗拉德跟着它走，于是，他们穿过悬空的走廊，踩过黑色金属表面的血管，去往巨环型方舟的内部。这东西呈现出拓扑结构，内部的房间犹如蜂巢，但面数更多，门也更多，到了现实的界限都模糊起来的程度。个中房间的结构都很诡异，有的能放大回音，让轻微的呼吸声化作口齿不清的惨叫，有的能压抑声音，哪怕竭尽全力大吼一声也像是低微的哀鸣，——从沉闷脚步到尖锐回响的扭转、从短促喘息到漫长尖叫的拉长、从单一的音色到无数呻-吟的分离，还有更多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也在途中看到若干行人，似乎距离很近，又似乎距离很远，有笼罩在黑袍里的肉团蠕动而过，有许多长着利齿的嘴在同一个人身上的黑暗中咬合，还有蜘蛛一样的东西在头顶爬过去......这些是族群记载中黑暗之地的渎神者，让他感觉遥远的出奇，如今却亲眼见到，倒也是一种怪异的体会。

阴影让罗拉德感到亲切，相比真龙造就的孽物，亦或第一帝国某些形态扭曲的形变者，他也没觉得这些东西有多恐怖。除此之外，有好几次他猛得转身，想要看清路上不知是雪魔还是伏妖的不朽种族。罗拉德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了已经灭绝了几十万年的蚁族猎手，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不过没有不死的干尸，哪儿都没看到不死的干尸。

古老的仇恨，在这儿还会延续下去吗？

有时他推开门，发觉自己正在转轮边缘，外围的城市仅在咫尺之遥，仿佛弯曲手指的建筑似乎触手可及。蓝色的灯盏点缀着整座黑色城市，就像夜空中无比密集的繁星，轻烟环绕其中，犹如流散的旌旗；灰尘亦被映得蔚蓝，化作迷雾，如面纱般滚滚翻卷，衬得底部的虚空就像是液化的玄武岩。在这一切之中是血管一样的线缆、管道一样的阶梯和悬空的战船......

一艘黑色金属铸就的战船掠过，罗拉德仔细端详许久，试图分辨它们和所谓的“空天飞艇”的区别，然后才发觉它们是活的。很多外壳处都蒙着血管和筋膜，还有些地方吊着褶皱的墙板，活像被剥下的老皮。

这些庞大生物的存在违背了自然规律，躯体内部都被掏空，器官扩张为舰船隔板和舱室的轮廓，如子宫承载胎儿一样承载其中的居民。它们的身躯本是金属铸就，但那些弧形的外壳却被血管和筋膜所歪曲。每块外壁上的褶皱似乎有巫术铭文镶嵌，笼罩着一层非自然的黑暗光环，光线映照时，扭曲出古怪的形状。

无形无质的阴影汇聚在罗拉德周围，低声诉说着秘密。灰精灵剑士的灵魂感到嘈杂的回响，倾听到显而易见的事实，——除非现实世界的基底发生彻底改变，否则它们无法支持自己存在。倘若离开此处，这堆血肉机械靠仅是浮在天空中都会陷入崩溃，如砍刀剖开的牛犊一样解体，支离破碎。

这里不属于现实......就像故土。他们的故土。族群迷道尚未破碎的远古时代，阴影就领域是他们出生和死亡的地方。按照族中文献所载，故土分崩离析后，很多矿脉永远遗失，很多植被也无法存活，只有黑木勉强适应了环境，在一代代同族的培育中扩张为阴影森林。他们是流亡的遗民。

那以后又会怎样？

罗拉德稳住脚步，继续前行，地上蔓延的血管在他脚下凹陷。矗立着一尊尊雕像的拱顶大厅在他眼前展开，无数回廊一直通向远方，沿各个方向没入沉郁的黑暗。屋宇逐渐宽阔起来，不像此前那样沉闷黑暗，使人窒息，似乎这宣告着他们正通往无法偏移的终点。他们经过一间又一间华丽的屋室，很多屋宇都用不同风格的壁挂装饰内墙，铺设绒毯，好遮掩黑色钢铁和暗红色血管组成的环境。

看上去，不是每个居民都热爱这里的居住环境。

他们穿过一个无比庞大的贮藏室，那里堆书目的架子都用铁链锁着，而铁链捆住的书本很多都在低声嗥叫，发出惊悚的哀鸣声。贮藏室大得出奇，架子也高得出奇，弯成波浪的形状，掩盖了灯光也照不到的穹顶。室内的螺旋阶梯是活的，可以感到血管在其黑色外壳下徐缓流淌，凭栏长着剔透如白瓷的眼睛，扶手则是柔软温暖的人手；这些梯级下至有如深渊的黑暗，上至书架掩盖的穹顶。

罗拉德没有停步，不过每每遇到蓝色的灯盏，都会仔细端详灯盏映出的室内布置。个人居所，种植间，尸体陈列室，实验台，兵营，许多屋宇都成为他途径的道路。他思索自己在此处目睹的一切，但除很多从未听闻的文字和符号崇拜，除了这儿不止有所谓的“渎神者”，还有很多罕见的异族，其他一无所知。

可光明神殿崇拜的又不是他的神。

黑暗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解开，罗拉德·森格尔跟随装成米娅的东西深入巨环型城市，他的期待随着漫长的行进逐渐放大，渴望得到满足。

我会成为皇帝。

他想。

勒斯尔的神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