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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383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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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萨塞尔对她说:

“很多人都说我根本没有爱情可言,连我曾经创造的梦中的我也这么说,我所谓的爱情不是诅咒的结果,就是崇拜的结果。既然你说你的嘴唇该轻触我的嘴唇,而非是额头。那么你觉得,在你心中它又是什么的结果呢?女人是什么呢?爱情对你这样的圣人又是什么呢?”

“女人呢,这就是我。而爱情呢,这也是我。”

“可我感觉你只想拥抱牺牲,献出自我,难道你更倾向于去死亡吗?”

“我在牺牲中感到了生,不存在死亡。”

“像凡俗的人一样庸碌地活着是死亡,而牺牲自我却能让你感到生吗?”

“你不也从崇敬中感到了爱吗?”她柔声说,把食指压在他唇上。

萨塞尔沉默了,无法再去说什么。当卡莲把枝条放入他手中时,他发觉自己紧扣住她的手,用嘴唇轻轻触碰她的嘴唇,短暂地分开,然后再去触碰,却没有再深入。他看到她柔和的笑,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她在脸在月光下美得让人心碎。年轻的树枝穿透神庙的立柱,在她纤细的肩上映出点点光晕。

“我爱你。”

“我爱你。”

说出这句神圣的话语,“我爱你”,又听到这个神圣的回应,“我爱你”,——不管它们是否真实可信,不管它们是否拥有可靠的起源,他都突然体验到了早就忘记的人类世俗中的爱情,——它的神秘,以及它的难以理喻。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感觉到,他再也不想去争斗,再也不想去坚持,再也不想去洞悉真理。他一面跪倒一面和她相拥,然后又开始轻轻地接吻。他甚至觉得已经用黑夜里唤出的这句话战胜了界限以外的敌人。

他像崇拜奇迹一样呼唤着她,臣服于她,这个他爱的女人,他在神秘莫测的斑驳树影中默默地跪倒在她膝下。她也跪倒在他身旁。在这冰冷洁净的大理石砖上,在这无与伦比的静默之中,他闭上眼睛,听见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脸上,用她尚且存在的世俗的爱情的祈祷为他祝福......

他们还在相拥并接吻。她的脸上泛出的红晕和新月的光辉融汇在一起,像是女神从繁星之中降临在地上,像是一场梦。

......

当然了,做梦是一种任性,并且无法挽留现实。

萨塞尔把不列颠间谍提米洛的日记和古城废墟里挖出的藤蔓放在一起,然后向内延伸,向这个天球以外的,位居于星环深处的阿扎什之屋延伸......

已经不需要恐惧奈亚拉托提普这个被拘禁的化身了。

他面朝血月,静静地端坐,一面若有所思地侧耳聆听梦境迷道,聆听这里汇聚了数个纪元的噩梦和哀叫的环境。两截藤蔓不足以让奈亚拉托提普获得完全彻底的自由,但能勉强让她延伸出触须,让他询问很多东西。 萨塞尔把目光扫过身前呈现出锯齿形的悬崖边缘,感受到来自无底深渊的阴冷气流。这里曾经是起伏不平的山峦,如今却随梦境迷道日渐崩裂,化作遥远的两端,一端在他脚下,陡峭的外壁高悬于虚空之中,另一端则全然不知所踪,只能看到氤氲的迷雾。

远方,黑暗沉寂的大海也在尽头断裂,弧形边缘朝无穷无尽的虚空倾泻而下,有如瀑布一般。这岛屿和海像是古代神话里驼在海龟背上的世界,但草木生长早已颓败,花圃被腐烂的黑色荆棘所占据,树上寥寥无几的花朵也都泛黄开裂。河流干枯了,淤泥中能看到骸骨腐尸。一片寂静,只有怪诞虫爬过枯枝的轻微响动。

虽然就他所见,梦境迷道没有彻底崩溃垮塌,但部分区域也都逐渐死去、解体,像是一个病人坏死的肢体。等到它彻底坏死的一刻,迷道所承载的一切就会向着现实世界倾倒。很快了,这用不了多久时间了......

在这座孤悬于黑暗虚空的迷道碎片中,原本一切都已衰亡,空气也一直干燥阴冷,气流却毫无征兆地潮湿闷热起来,混杂着植物根茎的汁液芳香。不经意间,藤蔓边缘的枝叶消失了难以察觉的一小部分。传来了遥远的吞咽声。虽然撕咬它们的东西位于天球之外,不过萨塞尔依旧可以察觉其存在,他能看到她,古老、黑暗、枯萎,正从阿扎什之屋向外窥探。

雾中血红色的月亮越发诡异,闪烁起妖异的光,不过,萨塞尔没有反应,就连月亮像匕首划出的豁口一样往下流淌鲜血时,他也没有做出丝毫动作。他只面朝夜空,静静地盘腿端坐,若有所思地侧耳聆听,聆听着看不见的波在空中扩散,相互交叉,化作无形的言语。风逐渐停息下来,只有芳香的血浆有条不紊地浸透夜幕,逐渐笼罩了空阔的天穹。梦境迷道的天空始终寂然不动,没有日夜,并且一成不变。它不像现实世界,它只是一层虚假的幕布。

如今萨塞尔能够感到,这个迷道在自己虚无的深处,遗存下来降临之年以来人和鸟兽的所有恐惧和欲望,——眼泪、哭泣、嗥叫、祈祷和诅咒,而这些凝滞的玻璃般的声音让它逐渐诞生出荒诞的噩梦,如此沉重,如此不安,这些无形的生命对现实充满贪婪的渴望。萨塞尔看到血月逐渐下沉,它漫溢出的色彩浸染着天空,像一颗血淋淋的眼球向大地坠落。灰色的山岩此刻不再灰暗,植被枯萎的山岗上,两枝藤蔓竟然开始生根发芽。

这时候,血月中的精灵降临在了藤蔓之上。萨塞尔扭回思绪,将灵魂中的无数感知延伸过去。鲜血和藤蔓相互追逐,触须和枝叶层叠交缠,血迹斑斑的肋骨纠缠着节肢,弯曲的爪牙在低语声中消融不见。奈亚拉托提普,沐浴在沸腾的血色水雾之中......

不,不是她,不完全是她......

她弯腰弓背地跪在地上,像是僵死了、像是陷在泥沼里的溺亡者一样张开肢体,弓起她难以形容的血红色身躯——由于从血月中降临的邪物,这副怪异的模样,并非是萨塞尔最初预料的样子。

她的身材太过高挑,并且纤细得过份,除了柔软的胸口曲线以外,实在难以分辨有何性别特征,四肢的骨节像是坏死了一样,朝内侧反凸着。除去斑斓的血红色纹络浸透全身,它裸露的皮肤都几近煞白,仅在色彩交错处呈现浅浅的粉色渐变。她的盆骨没有肌肉覆盖,向前畸变、凸出,托着一团血肉凝成的卵,卵是半透明的,像人的头颅那般大小,其中孕育着未成形的胎儿。她在胸腔之下没有血肉,直到骨盆的脊椎都裸露在外,肋骨犹如狰狞弯曲的长牙,——这些裸露的骨骼遍布细小的尖刺,包覆着半透明的筋膜,呈现出发暗的血红色。

她的脸和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一样,有种不属于人的、过于鲜艳浓烈的美,神情却像是石膏砌成的无机物,眼睛空洞,没有色彩。

她看着他,她的脸上逐渐现出了表情,这张脸颊也随之扭曲。

“告诉我,萨塞尔,”她说,“你为何成了这样?”

眼看她的话音从卵中胎儿传来,萨塞尔倒是想用同样的问题问问她。

犹如触须的暗红色长发遮不住她面容怪异罕见的情形,仿佛从脸上劈了一斧头又重新组合一处似的。这张脸明显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令人觉得不安甚至会引起惊恐。一侧嵌着一只灵动敏锐的红眼睛,既生动又美丽,随时乐于作出一副摄人心魄的笑意;但另一侧的脸则毫无反应,眼眶中是空无一物的漆黑,嘴则凝固了似的,是死一般的平静和光滑的浅粉色,边缘血红,犹如戴着一张空洞的面具。

尽管右半边脸和左半边并无区别,但在瞎子似的圆睁着的漆黑眼眶衬托下,却显得比右边的脸更大。这眼眶中蒙着一层无法散去的黑色雾霭,毫无二致地面对梦境迷道每个夜晚,但由于和另一只灵动狡黠的眼睛并排而生,竟让人无法相信它完全失明。萨塞尔在她漆黑眼眶的注视中感到的是它——兽,无理性的兽在静默中注视他;而在奈亚拉托提普血红色眼瞳的注视中,他感到的是她——人,好像本该连接兽左边面孔和灵魂之间的丝线已被切断,重新绑定在遥远的阿扎什之屋,绑定在她的灵魂中。

奈亚拉托提普所谓的脱身方式,是重新孕育自己。

“我是人类,”萨塞尔回答,“我本来就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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