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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第387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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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都在这里。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小,看得出来,神明大概就在隔壁。法兰西的博萨克老将军被调回战场了,法兰西的外交使臣也换了个人。新的使臣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可惜很不走运,据说等待天空之主接见已经等了快两个月。看得出来,这位使臣由于多次十一点半夜来到这里而睡眠不足,躲在唱诗的高台子旁打着瞌睡。

有时候宫殿老旧的大门会推开一条缝,全身漆黑甲胄的骑士会把头伸出来,用沙子一样粗粝的声音高声呼喊,要求下一个求见者进去谒见神明。

这个黑色的骑士每次出现,一些求见者都会病态地打起冷颤,下意识站起来,可是发现还没有轮到自己,便又一声不吭地蜷缩回去,和法兰西的使臣一样打起了瞌睡。一时间,接待室里就充满了安眠和困倦的味道,让人觉得索莱尔是存心在看笑话。

亦或是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说话间,萨塞尔竟然看到了熟人:乌尔科。这位乌尔科先生曾待在贝尔纳奇斯的卡斯城勾搭贵族小姐,还为理事会的宴席献上过许多叙事诗。这人编排他和贞德的事情萨塞尔可还记忆犹新,也不能算是忌恨,而是想起来就会发笑。这位可怜的罗马诗人先是由于战乱在卡斯城到处避难,缩在下城区吃糠咽菜,后来又不知怎么得流亡到了赛里维斯,整日在街上卖艺,看着实在凄凄惨惨。如今,他居然混进了只跟神明有一墙之隔的接待室,当了个献诗的侍从。

这位乌尔科先生好像作祈祷一样,庄严地诵读了他自己所作的一本献礼诗,——写的是说索莱尔以其善行使得一些古代伟人都黯然失色,并且着重歌颂了她公正无私、刚直不阿、宽宏大度、矢志不渝等光辉耀眼的品格,同时还编排了背叛者米拉瓦的罪行,歌颂了依兰戴的高位法师,说他们是伟大文明的领路人。

看得出来,经过一番漫长而痛苦的颠沛流离,乌尔科作诗的信条丝毫未变。他没有因苦难将拍马事业半途而废,赋词水平也提高了不止一点两点。

进行这场献诗时,接待室的贵族和使臣们仿佛被催眠了一样,睡得愈发香甜。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神经紧绷,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一个来自南方国家的使臣到处踱步,忽然把一个行宫的侍从拉到一边,忽然又把一个没睡着的别国使臣拉到一边,想方设法询问索莱尔的想法,像个暗探一样到处打听、查看和辨别气氛。后来他走到萨塞尔面前,像间谍秘密接头似得,把食指搭在嘴唇上,示意噤声,又皱着眉头看着萨塞尔,对他若有所思地说:

“别把水杯给我打翻了。”

“您这是在思索什么呢?”萨塞尔微笑着问。

“这正是问题所在,先生——‘别把水杯给我打翻了’——不久前,天空之主给她的近卫也就是说不死的骑士兰德尔出了一个谜题,她说,‘别把水杯给我打翻了,你这白痴,我还要喝。’这也许是暗示她要求兰德尔别轻举妄动、别打草惊蛇,天空之主要针对哪里的势力动手,将其一举粉碎......”

“那么其它可能性呢?”

“您说的对,也许指的完全是别的事情。就是因为缺乏证明,我才这样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小时,无法得出结论!”这人满脸怀疑地环顾四周,然后悄悄地踮起脚来,——好够得着他,——对萨塞尔耳语,“我要告诉您,这里到处都是谜题和圈套,到处都是胡说八道和虚伪的应和,你刚要谈正事,他们就马上闭嘴,刚才还兴致勃勃,刚听我说完,马上就像条冲上陆地给太阳暴晒的死鱼一样,睡得要昏死过去了,再不就是像苦修的僧侣一样,只管低头刨饭......可是这瞒不过我啊,先生,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话语中有什么深意——但究竟是什么深意呢?只要我能解明这一切,我就能洞悉神明的想法了!”

他的眼睛神秘地闪烁,神情中对此确凿无疑。

黑甲的骑士从大门里探出头来,对萨塞尔做了个手势。他对这人躬身示意,随后转身离去,跨入大门。

一条漫长黑暗的道路通往内厅。走廊空空荡荡,不过很安静,也就是说,献礼诗在门的另一侧根本听不到。仔细想来,这接待室仿佛上演着政治滑稽剧的剧院舞台,人人都是发疯的小丑却自己不得而知。 穿过长廊以后就是索莱尔的接见室,此处环境非常舒适,墙上是蔚蓝色丝绸的挂毯,上面编织着一副精美绝伦的圣徒受难的画作。天棚的壁画很讲究,描绘着光明神殿斩首米拉瓦的一幕,画师把夕阳残照描摹得美轮美奂,不过却被装裱典雅的《牧民拳赛》给遮住了,只能勉强看到一具无头尸体躺在蔓延开去的血泊里,一旁放着一柄长刀,一根插在地上的箭矢挑着米拉瓦被砍下的头颅。

萨塞尔对画家描摹出的箭矢印象深刻,也许还心有余悸,毕竟他也算是亲身经历过。

据说古往今来很多著名艺术家都为索莱尔作过画,刻过雕像,有些甚至是传世名作,然而索莱尔却只收藏艺术家们临死前穷究其一生见地的遗作。有传言说,她虽被称作逐光者,却擅长一个人夜半时分摸黑登上走私船,把看中的艺术品不告而取,像是行窃者堂而皇之在别人的家里拿东西一样,随后就又一声不吭地摸黑离去。等到索莱尔把她欣赏的画作装裱起来,感到满意了,才让神殿的骑士率兵截获整条船只,走私者也押往大狱,留待审问后送入刑场。

这也都是些未经证实的传言,年代久远,真假亦不得而知。

此时房间里烧得很亮,然而却并不暖和,大理石的炉子里燃着气味芬芳的香木,烛台里点的油里掺杂了紫罗兰香,看上去索莱尔很喜欢芳香。这么想来,倘若能把她头朝下踩进满是淤泥腐尸的恶臭沼泽里,倒也能算是一种乐事。

不过萨塞尔当然没有表现出来,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其着装,——黑色绣金锦缎上衣,猩红丝绒披风,镂有金线的边缘刺着羽毛图案;腰间佩挂着长刀,刀鞘以龙皮做成,镀着向天空伸展的黑色荆棘刺——不过看不到那柄弓,萨塞尔察觉到它容纳在索莱尔的身体之中,某种黑暗的空洞附着其上,通往遥远的异域。

索莱尔看上去二十六岁,形貌和古代画作的描摹没有分别,然而灵魂之眼的洞悉是无法以画作描述的。她浅褐色的头发如同阳光,末梢在肩侧蜷曲,额前别着羽饰和簪子,微笑时似笑非笑,说话时慢声细语,犹如悠扬的琴声。那双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却闪烁着烧蓝钢般的蓝黑色的光芒——仿佛虚空一样深奥莫测。

这种光芒并不自然,也不属于人世间该存在的东西,它会让凡人在对视中无法自制地低下头去,本能察觉到这种对视会使其深陷其中,逐渐丧失神智,乃至于发疯。此时索莱尔一动不动地把双肘支在橡木方桌的桌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一边扫视公文,一边听着秘书官以高等克莫卡语念出来的汇报。看得出来,天空之主习惯于一心多用。指望他们这种人分心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后她察觉到萨塞尔的注视,便放开散乱的公文册,手臂顺着方桌边缘落下,脊背往后靠在椅背上。索莱尔缓慢而单调地把一个水晶球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里,回望过来,仿佛陷入沉思。在她的神情里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审视,并带着难以察觉的盛气凌人,这就像是猎户端着长弓俯瞰走兽,如同一把磨得锋利的尖刀对准了绑在绳索里的人,刀刃却埋藏在神情温婉的轻浅微笑之中。

萨塞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水晶球本来浑浊不堪,在天空之主手中,却忽然变得晶莹剔透,其中闪烁着璀璨无比的星光。除此之外,她的发梢末端、羽饰和衣衫贴身的内衬也都流淌着蓝黑色的虚空,萨塞尔能从中目睹到天文学有过记载的各种星座,——似乎只要他敢伸手触碰,他的肢体就会被吞没其中,坠入天球之外的无尽虚空。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儿见过面呢,无名者?”

索莱尔能够察觉阿扎什触须的存在,这也不算奇怪。

“我想没有。”萨塞尔若无其事地回答,“况且我也不算是无名者。”

索莱尔露出据说她对待任何人都毫无变化的亲切笑容,没有让萨塞尔行屈膝礼,而是友好地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在长椅上。

肌肤触碰的一瞬间,萨塞尔将其纳入意识的熔炉之中。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皮肤没有起伏也不存在盐分的残余。他能清楚看到,其胸腔之下是涡旋般的空洞,蓝黑色的虚空代替鲜血从中泵出,形成紊流,遍及四肢和身躯,在她皮肤下辐射出不可见的光。

他想松开手,不过却被反握住,逾越了礼仪规范应许的界限。索莱尔稍稍往前倾身,挂着她一成不变的、面具一样的微笑盯过来。“窥探别人的内在是一种冒犯,你觉得呢?”萨塞尔的皮肤感到刺痛。

他稍稍低头。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意从她手心蔓延开来,将她手掌染成蓝黑色晶体一样的东西。这些都令萨塞尔想到自己传送间隙窥见的黑暗,想到如果他跨过大地的记忆,就会坠入天球之外一无所有的虚空,那时他感觉到的虚无和索莱尔很像......

“我曾经在无尽的虚空中眺望大地,”她笑道,把萨塞尔的手握得发青坏死,“在那里你能发现,只需伸出手指尖就能遮住整个世界,一座伟大的城市或一个繁荣的帝国看上去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哪怕是在那里,我也能看到赛里维斯的运河汇入大海,看到成群的海鸥在其上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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