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第388节 （3/4）

“我不太喜欢和我记忆相悖的艺术性，因为这总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愚弄。”索莱尔说道，“米拉就是这样把艺术变成了教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变成了恭维谄媚宫廷的神香。”

“看不出来您还有这等精神洁癖。”

“谁知道呢？然而我也没有偏执到去纠正他们，更没有为此谴责侍奉它的教廷。当年我欣赏的一个画家由于把老年教皇的丑陋描摹得太真切，若非我把画提前要走，恐怕那张画作已经被烧毁，画家也被驱逐了；而画家的弟子米拉则由于得到赏识，在市郊给自己造了一座豪华的宫殿，像帝王一样奢华地住了进去。”

萨塞尔踱到米拉的师父斯科玛的画作前，看到当年的教皇，只见这人庞大的躯体苍白浮肿，像是患了水肿病的老女人，肥胖的圆脸没有血色，两只眼睛像蛤蟆一样凸起来，其中一只完全丧失了视力，另外一只也是浑浊不堪。不过，在那只还有视力的眼睛里面，却能明显看到闪烁着智慧，给人以冷漠、明晰，但无限寂寞的感觉。

“他歌颂教廷，”索莱尔继续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于是信仰教廷的民众也对他赞颂不已，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亲骨肉，看成是自己的精神的体现，并都竭力谴责更追求真切的米拉的师父，——我看得出来，斯科玛对他的艺术理念厌恶到了极点，几乎是憎恨了。尽管米拉一直在恳求，斯科玛也直到老死也没有和他往来过。舆论宣布他是古往今来勒斯尔最伟大的画家，是绘画界的神，以至于教廷都要匆匆忙忙销毁他这幅不知为何而作的遗作，我都差点没有抢救回来。”

“我倒是觉得斯科玛画作里的教皇显得很有智慧，”萨塞尔说，“也许只是因为您眼界太高，才无法容纳凡俗的人和事。我希望您能多少体会一下凡人的苦难，免得太过傲慢，对很多事都无法自知。”

“从你的语气里我感觉，”天空之主微笑起来，“你很希望我体会痛苦和灾难。而从你身上，我体会到一种怀念的感觉呢，有点像是米拉瓦身旁那个叫亚尔兰蒂的小姑娘。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贝特拉菲奥？”

“我不是您的门徒，不想理解您的隐喻和暗指，也对此缺乏兴致。”

“那就继续谈你自己吧，贝特拉菲奥。”索莱尔若无其事地转变话题，“被我所下的咒术束缚在贞德身旁后，你首先被蒙蔽了很久心智，被迫向着忠诚的信仰骑士扭转思想。然而你的意志和思想里有着某种无法磨灭的东西，这让你逐步摆脱了咒术的蒙蔽，智慧和欲望也逐渐苏醒过来，只剩下了被赋予的爱意。

“虽然能够抵抗老格谢尔和洛克菲尔事后掺杂的思想扭转，可我所赋予的爱意关乎存在本身，是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抗的。大战之后，你不再往北，而是跟着贞德去往南方。你来到了遥远的异域勒斯尔，一个完全陌生的土地。

“起初由于阴影神殿的气息，我顺手给你了一箭，既然没有被彻底消灭，也就大抵上证明了猜测——至少我没有把裁判官和黑巫师绑在一起，多少在忐忑的心里有了一点儿安慰，起码我不用找老格谢尔算账了——不过，和一个随处可见的高阶巫师也没什么好谈。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白期，我要关注的事情实在太多，没有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的必要。不过后来，洛克菲尔裁判长让我多加注意你。虽然他有所顾忌，也没陈述具体的理由，不过我还是发现了你在做什么。

我也许该消灭这个洛克菲尔裁判长。

“你来自彻底抛弃了世俗的巫师议会，你控制了外城区诸多工厂、走私港和暗河，越过我们的税务征收交易财富，你其实毫无信仰，但你对信仰的理解甚至超过了我千百年来熟知的诸多教皇，你读过的其它经典宗教著作更不在话下，可以把任何虔诚的信徒和神学家辩驳得无法言语。有些仇恨过你的人现在崇敬你，也许还会为此献出她自己......你知道我在说谁，阿尔托莉雅那个可怜的孩子。

“当然，这些其实不很重要，毕竟赛里维斯的使命快要完成了。若非发觉你忽然摆脱了我的注视，像是藏在雾中一样，我也不会察觉到异变，并且观察了这么久才召唤你。”

原来这是由于她发觉我无法被注视了。

彼此相隔一步。萨塞尔感觉到天空之主胸腔中的涡旋，来自无尽虚空的星光汇聚其中，成为一种无法想象的力量。

“现在我探询你的时候，倒是没有察觉来自外域的味道。不过关于你本人，还是有如一团黑暗，让人觉得无法掌握。”索莱尔在他身旁的黑暗中说，语气很随意，“由于你跟那个让全世界的法师们都在动摇的议会有联系，我觉得我有必要杀你。不过，时间和地点却都不太对呢。”

“没错，天空之主大人。我所代表的不是我个人，而是这个远超世俗的阶级，如果你是把欣赏描摹真实的艺术当作消遣，而你本人却对宗教的存在没有所谓。那么，对我们来说，宗教信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知识和理性应当得到传播，理解和洞察也要直达真相，因此我们这样的人......”

“因此你们这样的人要当其它所有人的统治者。”索莱尔安详地笑着说，“而无法加入你们的人，则都得跪倒在地。不管形式如何，这都是另一种暴虐的盛宴。如果所有其它人的血肉都要呈给另一些人，那这些人怎么会在意甜点呢？当整个凡俗的世界都被摆上餐桌，只有洞悉巫术的人才能坐上椅子，那凡俗的一切声音都会变成噪音，凡俗的一切生命也都会变成只为养育巫师而存在的事业。那么好吧，你们相信的其实和神殿区别不大，毕竟一切都得是为了你们而存在的，其它人......”

“其它人只需要乞食就可以了。”萨塞尔说。“你以为你能代表依兰戴的信念和利益，乃至于追求，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甜点，阶级才能使其摆脱受制于人的痛楚，品尝到阶级应许的盛宴。在你那些掌握了实权的六芒星法师下面，已经有很多普通的法师动摇了，因为，甜点毕竟是无法提供给所有人享用的。你想要处理此事，但是......”

索莱尔倚靠到墙上，背着双手，晃了会儿小腿，踢开了地上的一截骨头。哪来的骨头？她在这地方杀过人？ “我们想要处理此事，但是无法预估投入的时间、代价。”她说，“下一个纪元不久的期限已经不多了，我们既没有时间追溯矛盾的源头，也没有准备引发一场本无必要的战争。这种代价是不能被接受的。如果巫师议会最初的起源在勒斯尔，我敢保证它尚未诞生就会被掐灭，然而你们的起源在黑暗之地，——那里王国破碎、秩序混乱、没有任何占据统治地位的组织，到处都是贵族和不同学派的巫师们暗地勾结，相互对抗，盘踞在古老衰败的城邦之中肆意妄为。

“与此同时，沟通也无法存在。”萨塞尔说。

“沟通的确无法存在。”索莱尔把骨头踩在脚下，“一个天性厌弃宗教的组织和一个依托宗教扩张的组织，这两者间无法相互说服，并且都希望对方趁早灭亡。除此之外，相安无事也有前提，如今的和平是看在你们没有猖狂到将矛头对准勒斯尔，没有将渗透遍及我们治下的土地，没有大举付诸行动策反各王国的法师组织。在我看来，这种脆弱的和平......迟早要引来终结，在七城划上句号......”

“在七城划上句号，”萨塞尔不动声色地说，“这是因为第一帝国的文明遗址、德辛贝莱克基斯残留的疯狂仪式、奥塔塔罗矿脉缔造的无秘之地和统治其它天玛斯氏族的王座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除此以外，你们知道了大空洞张开时坠落的遗物，疯神徘徊的大沙漠就环绕着这个远古遗物的尖角——那是一艘外域的方舟，虽然毁灭已久，却在七城的大地中刻下了记忆；将这外域方舟的记忆抹去也是你们的目的之一。

“然而相比于帝国以北的毁灭征兆，这些目的不过是为此准备的途径，借以应对必将到来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你们逐渐发觉，黑巫师所崇拜的‘无尽饥渴的真理’和你们所崇拜的‘真神’其实是第一推动力的一体两面，外域邪神污秽的尸体将前者扭曲，——这种扭曲污染了被你们放逐的黑巫师之祖奥拉格，使其心智腐化，奥拉格又腐化了瑟比斯学派的所有学士。这种腐化在黑暗之地和帝国的疆域蔓延开来，——它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巨大‘堕落’，至少，哪怕你们崇拜的‘真神’也无法挽回。

“随着时间流逝，时代变迁，第一推动力的一体两面持续着无休无止地相互对抗，并在这种对抗中不断显明自身，直到这个‘我们能够生存’世界再也无法容纳它们。由于它们是大写的存在，是位于界限以外的真理，因此你和我都知道，能够容纳我们的世界必定无法容纳它们，能够容纳它们的世界，也必定无法容纳我们。能够推论得出，这种存在的显明必定是灾难。它们预示着这个纪元的终结，而下一个纪元会颠覆现有的一切，只有‘被应许者’才能完好无损地活下去。”

“你所说的一切我不否认，”索莱尔在黑暗中说，“不过既然你知道——只有被应许者才能活下去——”

“在无法容纳我们的世界里，”萨塞尔没有理会天空之主的质问，“理念将会扭曲现世。来生不复存在，死亡失去意义；腐朽和衰老不再管辖俗世，堕落和拯救也不再存于人心；不会再有救赎，也不会再有诅咒，不会再有过去，也不会再有未来。

“在这样的淹没一切的黑暗中，在这样的绝对的虚无中，只有我们能得以幸免。我们成为不朽者，就像是点燃一缕不会朽坏的余火。凭借这缕不朽的余火，我们就能在绝对的虚无中行走，跨过会淹没灵魂的黑暗，跨过会吞噬心智的真理。

“但这其实没有意义，只有我们这些人能够存在的世界，它没有意义。所以你意识到，蒙受‘真神’的应许，是为了拯救那些无法存在的人的灵魂，——那些俗世中的人，那些无法跨越黑暗和虚无的人，那些无法存在于下一个纪元的人。你支持光明神殿，是因为光明神殿的努力是为了拯救它俗世信徒的灵魂。此外，如果我没有猜错，‘无尽饥渴的真理’也会拯救它的信徒们的灵魂。”

虽然没有相互注视，萨塞尔还是通过各种感知观察着天空之主：脚步踩在地板上扬起的灰尘，丝绒披风卷起的气流，皮肤和布料的刮擦，——她对这些话的反应。

“这就是无法避免的第二次毁灭，”索莱尔笑了笑，很随意地说道，“在这种前提下，你们这些不肯成为信徒的巫师就显得像是疯子。”

“如果你们相信只有自己才是被应许的，那你们可以就这样注视着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疯狂中灭亡，是不是？”

“你相信你们能找到远离灭亡的途径，是吗？”

“不止我一个人相信，也不止我们在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