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第425节 （3/4）
这样的事情希尔维亚向来都在做，不过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时更方便了。由于到处都在杀人，到处都混乱无比，她甚至不需要考虑如何处理尸体和掩盖痕迹。有时她顺手往火堆里一丢，无视他们在其中劈啪作响得燃烧，转身离去，有时还直接扔在原地，让他们安静地腐烂。
这样的事情在此时此地，每个人也都在做。
她挽了挽头发，循着宫殿殿苑废墟地底的廊道前进，靴子踩在地砖上留下一连串黑色脚印。那是灰烬。城市还没烧完，就已经爆发了外族和罗马人的对峙和大战。冲突最激烈的地区已经完全为灰烬所覆盖，和鲜血混合之后，化作胶水一样黏腻的液体。她在这些米拉瓦的不死者聚集最多之处行走，整个靴子底都黏上了一层。
希尔维亚说不清蛮族或罗马人究竟谁更占优势，也说不清尼禄会如何处理，但她不在乎，也不打算在乎。她只是循着不死者的足迹来到了损失最惨烈的宫廷区域而已。况且，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哪里的人，也许有罗马人的成分，也许有阿拉桑民众的成分，然而她最多的成分其实是伏妖，而不是人类本身。
某个艾瑟拉的纯血伏妖仲裁者。
当然，她不懂巫术，更别说是伏妖的巫术了。
走下廊道阶梯时，火焰和晚霞的光辉逐渐退去，化作纯粹的黑暗。她行走在这片绝对黑暗之中，嗅到灰烬和不死者的气味。据说，米拉瓦的不死者都拥有某种叫“火种”的东西，当这些不死者死去之后，就会从原地消失，于火种所在之处复生。迄今为止她杀过的不死者也不算少了，这种勒斯尔的怪物无疑是最离奇的，——离奇到她难以理解。
根据希尔维亚察觉的种种迹象，帝国宫廷的地底深处掩埋着很多火种。
燃烧的声音逐渐模糊，变成一种毫无特点噪音，后来越发低沉。她的脚步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声，比燃烧的噪音更加低沉。
这里安静得着实有些怪异。 ......
过去这几天里，打钟的人像是疯了，锥心的警钟一刻不停地敲着、敲着，直到帝国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罗马。尼禄本人尚未抵达都城，不过，受命的提兹列纳斯总算按指示采取了一点救火的措施。他们把火势蔓延方向上几排房屋都拆掉，免得火势波及得更广。毕竟，按照尼禄的说法，火灾若缺乏燃烧之物，当然会自烧自灭。
虽然这种抢救已经为时过晚，但毕竟都城仅存的最后一片建筑区是保住了。
可惜当前的问题早已不再是大火，暴乱和不同民族间的对峙自不必说，饥饿也随之蔓延开来，成为当下最严苛的祸患。都城囤积的大量储备粮已经给烧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人指望能找到哪怕是度过今夜的粮食。早在凯撒命人来都城救援以前，谕令已经发到临近的俄斯提亚，催促将粮食运往罗马都城。然而，饥饿的威胁依旧严重。
受命前来的提兹列纳斯还没想好应对之策，为空荡荡的肚腹折磨了两天的民众已经聚集起来，把执政官的住所包围得密不透风。暴乱还没平息，饥饿和流离失所就裹挟着疯狂的人们化作黑色幽灵，由于恐慌和怒火而失去理智，一边狂呼乱叫要求吃住，一边又在士兵的驱赶中乱成一片。
城市里，人们捕猎家养或流浪的猫狗，并且为了饱腹连老鼠也不放过。有的暴民已经聚集起来撞破了执政官的住所，砸开了兵营的大门，宰杀贵族的马匹和坐骑。执政官带着从城外进入城内的军队组织纪律，整顿暴乱，可是始终无法做到。眼下最麻烦的不是蛮族和奴隶的暴乱，反倒是蜂拥而至的民众。士兵们无从下手，而在自行武装起来的罗马民众后面，罗马公民也都跟着大喊：
“你们也敢在火场里面抹我们的脖子？”“凯撒的狗不得好死！”“叛徒没有好下场！”
到处都是诅咒和辱骂，没完没了的民众号叫声与钟声会合在一起，包围着茫然的军团士兵，仿佛人们要把干瘪肚腹里疯狂的唠叨通过诅咒和辱骂给宣泄出来一样。在入城不久的士兵和执政官看来，他们与其说是来帝国都城挽救大火，镇压蛮族和奴隶的暴乱，倒不如说是来到了敌国城市的牢狱里任人诅咒围观。
直到日暮黄昏，第一批粮食才姗姗来迟，不劳执政官费心，聚集起来的民众就蜂拥到运粮的道路，把市场所有主门都接连砸开。执政官好不容易率军把这片城区从火灾里保存下来，如今却在受灾的民众手里毁于一旦。翻倒在市场的粮食堆里人山人海，不断发出号叫，要把这批珍贵的粮食抢拿一空。为了争得一口借以活命的面包，啃光了老鼠和猫狗的民众们都相互扭打在一起。除去又踩死了一批人以外，大批口粮也由此毁于一旦，遭到践踏之后碎进泥土和血污里，再也无法食用。
面粉、碎稻谷、碎面包给粮库和市场街道间一大片地面都铺上了一层绒毯，其中除了死在泥泞里的人和抢到粮食的人以外，还有人在散播谣言：
“据说执政官提兹列纳斯被蛮族收买了，给他们当间谍，让我们这些无辜的民众吃下了毒药的粮食，不仅如此，他们还煽动我们在市场里扭打，死了人。我是说，也可能不是他干的。但是反正和凯撒脱不了干系，等到凯撒真得来了，我们就全都完啦！”
一些武装过的民众从人群里窜出来，挥动着他们手里的长木杆子，顶端戳着蛮族和奴隶血淋淋的人头，当做战利品。很多无知的小孩都都跟在这些人后面，一边蹦蹦跳跳，一边指着血淋淋的人头尖声大叫：
“凯撒的走狗不得好死！反对罗马的叛徒没有好下场！”
谣言传得到处都是，不仅是饥荒蔓延，恶疾也吞噬着大火后暴乱的灾民，吞噬着一个个虚弱的而人。有人因为吃老鼠而得了痢疾，全身痉挛腹泻不止，还有人因为从地上和土里挖混着粮食的污泥吃，在自己的粪便和呕吐物里打滚，痛得想要死去。
关于尼禄的传言和争吵越来越激烈。有说凯撒已经下达谕令，要各省区火速筹集钱财和粮食，以便给予罗马的受灾民众，其数量之大足够每个人都有财力重建家园。但又有相反的说法，说凯撒偏爱蛮族，厌弃罗马，已经对都城的水源投了毒，说凯撒想要彻底毁掉罗马的都城，以便迁都到贝尔纳奇斯或七城去。
此类传言众说纷纭，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四处流传，每经一次民众之口，其陈述内容都会被扭曲和夸大数倍。
而今大火烧过的地区还身处一片混乱之中，蛮族和罗马人的对峙仍未告终，暴乱和争斗也仍然不断发生，仆从背主，兄弟相残，同乡为敌，似乎没有任何人理解为什么他们会疯狂到这种地步。而在火势蔓延的方向，军队总算靠拆掉沿途屋邸阻止了火势，保全了最后一片尚未受灾的地带。可是就整个罗马城来说，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以世纪计的历史遗物皆在此毁于一旦。
虽然执政官提兹列纳斯连发奏章，要凯撒尽快返回都城安抚民众，但是尼禄本人直到大火将要覆盖整个帝国宫廷的时候才珊珊来迟。她的返回，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督促赈灾，倒不如说，她返回罗马，确实如传言一般，是专为寻觅作诗的灵感，是为欣赏宫廷火景才赶到的。
......
宫廷地底此时无人踏足，灯盏也都熄灭了，遥远而锥心的钟声令阴森的长廊更显得悲凉。阿尔泰尔的视力不是人类该有的，这点萨塞尔倒是深有体会，不过几百米外还是被迷雾笼罩，显得晦暗不清。长廊两侧零星地燃着不详的火光，像极了民间传说中的游魂。
我当初离开宫廷时遗留的一切，如今可还在吗？ “你在做什么？”
萨塞尔停下脚步，下意识环顾四周，不过随即想起这是旁观此事的亡国公主在说话。
“做我该做的事情。”他回答。
“地上刻着的，可是你自行推演的巫咒法阵？”
“是这样。”萨塞尔端起阿尔泰尔的长弯刀，使刀刃离开地砖上他刚刻下的凹痕，然后他来到长廊一角，把不知道是谁埋下的奥塔塔罗矿渣挑起，塞进包袱。从宫殿的地下长廊入口，一直到他脚下这段漫长的道路，——都在墙壁和地板的转角刻满了多变的弧线和繁复的几何图形。这些巫咒图画就像是纯粹的建筑装饰，不过只有他知道它们能做什么。
“不错......确实不错，看来把这具身体借给你也算明智之举。”阿尔泰尔提问，“不过，你确认凯撒会来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