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第436节 （3/4）

“落子。”索莱尔命令。

萨塞尔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这个棋艺高超却棋品极差的神明下棋。

“黑球只能保证城市不被天灾摧毁，”索莱尔一边说也一边落子，“建筑者也只能保证哈纳尔·莫萨格不把黑球剜出巨大的空洞，继而坠毁，正面战场建筑者是无法对抗术士之王的。至于军队嘛，我想，远距离战争已经不可能了，空对地的优势也无法维持，或者说任何形式的泾渭分明，都会迅速转为一方毁灭。我们必须把两个种族的军队完全、彻底混作一团，把战争拖到最原始的形式。”

“还挺讽刺的。” 在新皇帝罗拉德的冲动和鲁莽下，术士之王毫无选择，他不得不放弃自己一切长远谋划，转而开启代价大到难以想象的全面战争，理由呢，只为证明新皇帝的勇武。作为敌对方的光明神殿，也由于诸多因素而毫无选择。为了能让这个灰精灵领袖有所顾忌，任何战线泾渭分明的战争手段都难以上演。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把战争放在最原始、污浊的方式之中，使双方都陷入混战的泥沼——不管他们曾经为机械化的战争手段付出了多少。

时间，归根结底，还是欠缺时间。为了逼迫术士之王在这结点出征，恐怕瑟比斯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灰精灵有七成人口掌握了古阴影迷道，他们世俗方面的武力也远超人类个体。”索莱尔说道，“为了在正面战场应对他们，许多年前我们召开了一场会议，对现世之理作出探究正是我们作出的决定之一，从赛里维斯发源的近现代工业和机械学也是其结果之一。然而时间终究太过短暂，没有得到足够可靠的成果。此时此地，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我们必须用上一切武器，——不管他们有多邪恶。”

“何必多加一句，特意指出我很邪恶？”

索莱尔往前倾身。“你可以把这当成不带贬义的普通形容词。”

“这还是挺难的，”萨塞尔说，“那么要往战场里填多少人，才能勉强在混战里占据上风？”

“足够多的人。”

“会死多少人？”

“这没什么所谓。”索莱尔笑道，把一枚棋子丢出棋盘，“只要这场战争能顺利结束，那么我们就会有很多、很多时间用于繁衍生息，以及......把勒斯尔其它一切首鼠两端国家都相继并入。”

“或是毁灭。”

“就结果而论，区别不大。”她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不能让他们尊敬我们，那就让他们害怕我们吧。”

......

跟随罗拉德待在前线营地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如今乌迪纳斯对这一决定后悔不已，——他简直是疯了。

尽管那高悬于金字塔之顶的球体带来了超越现实的惊悚感，仿佛灵魂拒绝相信如此庞大的钢铁构造能够升到这么高。但是，据传不朽的神尸很快就要抵达战场，把赛里维斯可怕的黑球彻底毁灭，看到远方弥漫而来的乌云闪电，奴隶们亦都因此而欢呼不已。然而在术士之王和神明对抗刚结束不久的间隙里，飞艇的轰鸣声就在整个战场的上空响了起来。羽蜥龙这种非自然的邪恶种族从中蜂拥而出，投下致命的炸弹，犹如瘟疫虫群。

于是，趁着本该被忽略的间隙，轰炸开始了，并且，从轰炸开始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停顿或者休息的时间了。

如果在连成一片火光和震撼大地的轰鸣声之间还有任何短暂的间隙，想来就是钢铁从天穹坠落的呼啸。一颗连着一颗致命的沉重铁块带着恐怖的惯性倾斜地落往地上，发出轰鸣和震荡，扬起铺天盖地的烟尘、烈火与残肢断臂。一只接着一只死于巫术的羽蜥龙尸体也打着转儿拍在地上，摔成支离破碎的肉泥，发出濒死的尖厉嚎叫。此情此景宛若一场磅礴的暴雨，每个雨点都是血红色尸体和黑色钢铁。

古阴影迷道仿佛和现实世界重合了，投下沙暴般的阴霾和死亡的幻象，夜空也仿佛被烈火映成炽烈的黄昏，无止尽地喷出硝烟、红光和黑色灰尘。连成一片的光与影的疯狂表演带来了无止尽的死亡，大地和天空都在尖叫。每个心跳的时间，载满羽蜥龙和炸弹的空天飞艇都在分散开并绕向战场更边缘，仿佛要自知死亡的命运，要刻意避开哈纳尔·莫萨格引发的咒术，远离源于灰精灵术士的致命光线。

乌迪纳斯觉得自己快被震聋了，哪怕躲在术士之王命令奴隶挖掘的壕沟里面，他也鼓不起勇气探出头去。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翻滚的烟雾和尘土中炸裂，燃烧的焦油立刻在大地上蔓延开来，黑色硝烟笼罩一切，高温让空气都变得扭曲。不远的天穹中，一艘飞艇勉强维持的隔绝咒也终于破碎了。灰精灵术士们毫不留情地将其轰击、洞穿，使它破裂成好似马蜂窝的东西，往下坠落而来。

滚滚黑烟中涌出铺天盖地的羽蜥龙，载着幸存的士兵往高空升去，但烟尘的缝隙中还是充斥着巫术的光芒。有时致命的光掠过夜空，就能撕裂成堆成堆的血肉和钢铁。紧接着传来某种格外沉重的咆哮声，刚才那艘飞艇承载的弹药库竟然殉爆了，宛若一个太阳在天空中炸开，熊熊燃烧。空气发出震荡，猛烈的冲击让乌迪纳斯周围每个人都趴倒在地上。

他看到这艘飞艇继续坠落，化作一场由沉重的钢铁、崩碎的木板、绯红的火焰云和黑色烟霭构成的雪崩，裹挟着恐怖的气浪往他头顶砸下，并发出一个接连着一个致命的殉爆。此情此景让乌迪纳斯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往战场更后方狂奔。期间他摔倒了好多次，摔得头破血流，忘记了自己是在胡德之路里还是在现实，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人还是奴隶，更忘记了哪里是前方哪里是后方，但是有羽毛女巫的声音在一直拉着他，指引他——她在为我指出方向！

乌迪纳斯终于倒进一个黑暗的深坑里。此地似乎是赛里维斯俘虏挖出的壕沟，——比术士之王要求的更深，深得多，还有更多崇拜羽毛女巫的人也都躲在坑里。他顺着斜坡滚进潮湿的坑底，脊背完全叫阴冷的地下水和黏稠的泥浆给浸透了。

“你们的神尸呢？”有人在大喊，“你们的皇帝和术士之王呢？”

他摔得浑身作痛，不过至少躲开了本该坠毁在他头顶的空天飞艇。他跟这群蜷缩在壕沟阴暗角落的新老奴隶待在一起，脊背抵着墙壁，哪怕屁股坐在泥水里也毫不在意。他只想等到战争结束为止。在这种规模的战场里，他这种人的勇武根本毫无意义，他们心里只剩下活命的祈求，连希望的光都看不见，——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勇武精神只对那些不朽者有意义，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们这些人已经连追求荣誉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乌迪纳斯在阴影之地就认识的奴隶头子正小声骂娘，认为他们生活本来过得很好，如今陷入这样的生死危机，还要卷入古老的恐怖跟现代军队的战争，完全都是怪罗拉德。他认为这一切灾难全是新皇帝罗拉德满怀冲动、鲁莽发起战争招来的，嘴里一边咕哝，一边把乌迪纳斯也骂了进去。

如果不是乌迪纳斯握着把剑，恐怕他们俩会在这里厮打起来。

这种无差别的炮火覆盖不可能持续太久，至少在乌迪纳斯看来不可能，因为哈纳尔·莫萨格很快就会作出回应，彻底打破暂时僵持的局势。然而时间逐渐过去，预想之中的寂静并未到来，恐怖的轰鸣声也依旧没有减弱。这个饱经蹂躏的天和地越来越混沌了......

......

库丘林蹲在神尸留下的无底海沟边缘，抛下去几块石头，然后抬手遮眼，眺望极远方的绯红色烟云和黑色球体。几头狗一样的唤作纳格拉的东西在他身后徘徊，发出威胁的低叫，不过库丘林根本没作理会。旁边不远处，其它部族的加克人攀上外域建筑堆出的金字塔，侧目看了他一眼，然后都消失无踪——狼的嚎叫声传了很远很远。

哪怕蹲在这里啃食从废弃民居里拿来的肉干，库丘林也能目睹大战场的对抗场景。那些有着钢铁骨架的庞然大物、那些几乎要把迷道和现实重合的灰精灵术士、那些蝗虫一样的丑陋的人造龙，以及那些在其中惊慌失措的、吓破胆的奴隶们。经历过不久前氏族后辈的死亡，库丘林如今坚持不跟同族同行，只一个人沿这条无底海沟前行，反正他也不急着过去。

库丘林把包肉的油纸扔掉，翻身跳下去，大步走在翻卷的漆黑海潮之上，去往对岸。自从斯卡哈把他从坟墓里拖出来，他似乎就完全不需要睡眠了。这能带来很多享受生活的办法，不过也缺少了安眠的乐趣。毕竟，这个老太婆就像恶鬼一样无时不刻不催着他从被褥里爬起来，催着他往赛里维斯走，连一分钟都不肯让他阖眼。

自从老太婆跟那个黑巫师对话之后，他们历史悠久的氏族仇恨就跟玩笑一样消失了，仿佛往昔的历史不过是些孩童天真的故事。如今还记得仇恨的人，恐怕也就剩下漂泊在外的流浪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