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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第444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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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不堪忍受了,他想要尽快逃离这个恐怖的城市,想要尽快逃离这是想要逼疯他的噩梦,——那些看似美好的事物在他眼里都充满恐怖的隐喻,是灭亡的征兆。然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早就身在此处了,他很可能只是在同一些街道不断徘徊,所以他永远也无法逃离,所以他将永远都徘徊在此地。如果它不能奴役他,它就会永远囚禁他,——这是个荒诞的念头,但它却折磨得他恨不得拔腿狂奔。

这时候他看到有影影绰绰的人路过,其实他可以问问去路,毕竟这里也经常闪现着一些孤单而匆忙的身影,就像他自己......不,萨塞尔又想,我不能去问,——我恐惧他。

为什么?

萨塞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他恐惧对方微笑的神情,恐惧对方点头的样子,畏惧对方殷勤而恳切的答话。这人当然会殷勤地告诉他去路,但是萨塞尔却装作自己知道自己该去何方,并以行色匆匆、心事重重的步态和对方擦肩而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想和这人有任何牵扯,于是他就这样去做了。

他在这城市里走的越久,他的神智就越恍惚,好像他身躯和灵魂都变得僵硬,将要化作冰冷的石头。萨塞尔觉得自己好像身披石衣,被迫和天空、大地隔绝开来,被迫在自己的石头外衣下喘息。他觉得自己行走还是跌倒已经无所谓了,他绝望地被石头封死了,他的身体也像石头一样僵死了。而尚在他体内流淌的血也会变成石头,到那时候,如果他死去了,就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但这种僵死感并未持续太久,毕竟他是一个不甘心死去的东西,是一个无论如何、哪怕是在地上爬都要苟活下去的可悲的东西。一个瞬间之后,这种将要死去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甚至不需要她来安慰或鼓励,取而代之的,就是那种绝望和压抑感。

萨塞尔带着满心阴霾陷入思索,在一个石台阶上枯坐了很久。他竭尽全力想要回忆起灵魂深处对这城市的怀疑和质问,但是,很快,身后的一扇门推开了,有个人问他:“您在这儿做什么呢?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萨塞尔站起身来表示歉意。推门出来的女性——一个美丽到异乎寻常的温婉女性——神态非常温和,问话的声音也轻柔悦耳。他能感觉到,她愿意为他提供住宿的地方,能满足他一切不切实际的要求。但是,他能跟这种城市中的居民讲什么呢?她怎么可能能理解呢?

“您需要进来缓缓吗?外面很冷。”

当然不可能,她能明白什么?就算她是个温柔到完美的理想女性,可这样浅薄的东西怎么可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什么?取暖?他需要的怎么可能是找个只会说“外面很冷”的人取暖?

没有思想的、可悲的......

在对方生疑之前,萨塞尔拔腿走开,同时无视对方落在他背上的困惑的眼神。因为这遭遇,他已经不觉得可怕,已经不觉得无望,他只感到更加沉重的阴霾和压抑,还有更加沉重的困惑。

“我都说了,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爱情的,你也只能借着诅咒来自我满足了。”这时候,他的另一半对他说,语气似乎在取笑他,“——真是个可悲的疯子。”

我是疯子?不,疯的当然不是他,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那么他要如何继续寻得清醒和理智呢?

“何不去这城市里最美丽、最引人流连忘返的那些地方呢?”她笑吟吟地说,“逃跑终究是没有意义的。既然城市肯定会无休无止地尝试着奴役你,那你就去迎接这一切,然后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厌弃它们好了。”

......我的爱人啊!

是的,她带给他启示,带他体会无与伦比的痛苦和折磨,带他一次次陷入他自找的绝望境地,她在这些痛苦和绝望中让他知晓何为真实,知晓如何去适应并穿透它们。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路。

他们来到这城市里最富丽堂皇的餐馆,他已经不想再注意或是描述它了,但它看上去就像是华美的宫殿。看上去,这个装饰着大理石、古代绘画和珍贵植物的地方是城市的骄傲,在这里就餐就像浏览古迹名胜一样,会被客人视作荣誉。可是,为什么会把这种事情视作荣誉呢?难道能从中领会什么思想或独特的感受吗?

这也是他难以理解的。

他们轻而易举找到了贵客席的位置,似乎早有人给他们预留了这里的位置。但萨塞尔还是感到头晕,感到厌烦,因为他必须要在到处都是的桌椅碰撞声、男男女女嘈杂的低语声、刀叉惹人厌烦的叮当声中穿越环形楼梯,同时也必须为路上挡住的人随时致歉。

可等到落座用餐之后,不知是因为这些叮当声、桌椅碰撞声和交谈声混做一团后嗡嗡作响的嘈杂,还是因为他确实累坏了,萨塞尔又一次感觉到不舒服。他不仅没有沉浸其中,脑子里那些纠缠不休而且隐晦不明想法反而再次蠕动起来。他觉得,他似乎发现并猜出了什么东西,却始终难以捕捉到。

然后萨塞尔明白了,要知道,自从来到城市,他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同地进食的样子。那么,什么是进食呢?它本来是如此简单而平常,甚至从没有注意的必要——把盘子里的东西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咀嚼,吞咽。然后,坐在另一个桌子上的其它人所做的事情也完全一样。这么多人在同一片天花板下面彼此挤在一处同时吃东西,这是多么恐怖、多么可憎的事情!

他们切割,张嘴,吞下,咀嚼,咽入喉咙,又切割,张嘴,吞下,咀嚼,咽入喉咙,不断重复。萨塞尔盯着邻座,看到这人刚刚张开嘴巴,正要把什么东西塞进去。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是这样张开的嘴巴,到处都是蠕动碾磨的颌骨,到处都是他们放射出的诡异而神秘的眼神。而在这些颌骨缓慢的蠕动中,他分明可以看到一具具眼窝空洞、呲牙咧嘴的骷髅。

这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也在吃,他的颌骨也像他们那样蠕动。就这样,萨塞尔一脸惨白地看着整个餐厅的白骨窟窿吞咽食物,并感觉到自己也是一具毫无意义地咀嚼着精美食物的骷髅。他看到了自己骨架,看到他端坐在椅子上,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一派正襟危坐的、一丝不苟的严肃姿态。他看到自己左右前年那些煞有介事的骸骨,看到它们外表上某种叫做人皮的东西在微笑、交谈、优雅地碰杯、轻轻晃动礼帽,看到这些骨架的人皮从始至终都一派严肃,单纯而平静到令人惊讶。

那些人的骨架依然在饕不休,吃个不停,永远也无法满足,人皮却面带微笑地交谈和碰杯,似乎永远也感觉不到自己两个部分的差异。萨塞尔看着他们,怀着一种期望想要对这些人提问,甚至恨不得站起身来高声大喊:“等一等,诸位!你们能看一看自己身体里还带着个其它人吗?”

但萨塞尔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拉住了他,对他摇摇头。然后他把自己的头安静而温顺地埋在她怀中,埋在她温暖的胸前,任由她安静地抚摸和安慰自己——要知道,她知道他的思想,明白他的困惑,洞悉他的灵魂,并且她能给他答案!

“你对他人的期望太多了,”她只说,“先想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作者的话:总之就是,图书馆这段是说萨塞尔虽然经常读书,但是他觉得单纯去看是让他者的思想取代自己的思想,所以这也是让他恐慌的;

街边遇到了指路人却没搭话,是说萨塞尔想要看到人最真实的部分,否则他就会自闭,拒绝面对掩饰出的殷勤和恳求;

石台阶这里有个温柔的女性来安稳他,可以让他找地方取暖,但萨塞尔照旧走远了,是说萨塞尔厌弃桂妮薇儿和阿尔托莉雅这样的关系,厌弃寻觅世俗的爱情(除非是诅咒强加的)。他只想要他人从思想上来抚慰他,带给他指引和启示,这是最早玛琪露带给他的,后来则是卡莲带给他的,如今则是他自己的另一部分带给他的。

餐厅的骸骨和人皮是说构成一个人的多种成分,萨塞尔觉得他必须清楚认识到自己由那些成分构成,兽性的一部分,理性的一部分,为人的一部分,甚至贪婪和可耻的一部分等等。这个想法也是玛琪露最早给他发掘的,然后从初遇玛琪露之后,单纯的渔村青年萨塞尔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他牵着小女孩的手,带她往前走,但他又像一个愚蠢的密探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拿不定主意自己究竟要说什么。虽然情绪上终于有了几分欣慰,但萨塞尔还是缄默如一。灵魂中有某种感觉,让他不想失去这次奇异的体会,——就像半睡半醒的时候害怕从特殊的梦境里醒来的恐慌情绪。这种恐慌的情绪他似乎很熟悉,蕴涵着一旦醒来就会失去绮丽梦中人的寓意。

他小心地克制着自己。

然后萨塞尔想起了神给他赋予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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