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第459节 (3/4)
她的语气已经够冲了,眼前的人却带着微笑,表情既神秘,又有些飘渺。“不,并非如此,”他说,“在上升之路的前方,每个人都如母腹中的婴儿一样距离最终的智慧和救赎遥遥无期。这一点,即使你是个母亲,但作为预知者,你也应该清楚,毕竟你拥有自我的意愿,也拥有长远的智慧。”
她与之平静地对视:“我确实知道——我在家族学到了很多,其中既有巫术文献也有哲思理念,但对我来说,自我的意愿不过是一种奢侈的玩笑。您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在原地兜圈,但我必须顺着家族给我道途不断往上。这个道途是由放血的刀刃铺成的,而我脚下没有鞋子。我的血是有限的,所以在最后一滴血流尽之前,我要攀登尽可能多的台阶,哪怕是推着轮椅。”
“这样付出的愿望很值得敬仰,毕竟对你来说,预知已经危及性命了,但落到你切实希望、切实所爱的人身上,这种愿望却不一定有何意义。”
他的声音温和,话语却比她想的更加骇人,她想驳斥,但这确实是真话。
“我承认,”伯娜黛特沉住气说,“除了给她童年时代带来过多的负担以外,我什么也没有带给她。她像我一样,从小生活在常人所不能及的环境中,性格也很固执,会为了自己一时的愿望就远赴他乡去追随理想。我事实上并未教会她什么,毕竟我当初的任性比她有之过而无不及,我也不认为自己尽了母亲的责任,毕竟我和见面的时间也不算多。她能像今天这样追寻自我,远离家族陈旧的苛责,其实都要感谢您比任何一个父亲和老师都有智慧的教导,——尽管你最初的目的绝不是出于善意。”
她又捂住心口,喘了一阵气,这样长的话对她已经有些费力了。这人默默地注视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您洞察人心,”她继续说道,“但我不希望您再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然后讲述那些我无法反驳的话语,好对我建立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最后彻底否定我。所以,我就全部都说清楚,免得您再费心费力地补充吧。——是的,我在为她而战,不过我不指望这有何意义。我既不征求进入她的内心,得到理解,也不指望以爱和宽容赢得一个自由的心灵,以便换取报偿。
“也许在您的认知里,我就是一个瘫痪在轮椅上忧心女儿的柔弱母亲。但是,我前半生最幸福的一分钟,既不是接受爱人给我的戒指,也不是看着戴安娜诞生,而是儿时外出捕猎的时候,我看着几条家族的猎犬和一头被捕获的野狼一起乱蹬乱吼,是我看着猎狗把野狼的喉咙咬断的这一分钟。血流下来,然后逐渐干涸,每个人,包括我的马匹,都在发出兴奋的吼叫。这是我从狩猎的呼吼里听到的呼唤,其中有着野性和狂热的自由,相似的呼唤,当然也该属于她。
“我不认为自己能决定她被引向何方,哪条道路,什么经历,亦或是何种悲哀。但家族传下的诅咒不能,你更不能,萨塞尔先生,——她已经是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人了。也许她将来的悲哀会比今日更加惨重,也许她的心会在战端中变得冷漠而残忍,她可能会遭遇很多痛苦,会犯下很多错误,造出许多不义和罪孽。但是,请告诉我,难道你,你是接受谁严苛的规范和指引走到了今天?”
“确实不是。”萨塞尔回答。
“我毕竟是个预知者,关于你和自己学生的事情,我也有所感知。我知道你是个我无法相比的导师,你的智慧我至今也有敬意。然而,难道不就是你在以自己受到的爱去束缚你的学生吗?难道不是你在以你的智慧和领悟去日复一日羞辱爱你的人,让她的处境不断变得更加艰难吗?难道不是你强迫一个刚刚拥有友情不久的孩子,提前接受了背叛、接受了一切的失去、接受了比往昔更过份的孤独吗?首先我不想为这些指责表示歉意,其次我如今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避免在戴安娜身上发生相似的事情,——无论是被锁链决定成为新的傀儡神,还是沉沦于你营造出的爱情。她有权去往她认为自己归属的地方,寻见她自身的智慧,这是我最后要做、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萨塞尔却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愿望,既然如此,我来为你分担它吧。”
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你凭什么?
“凭你看不到太多东西就会因此而死去。”
“我就知道......你能看透我的所思所想,所以我这些无趣的长篇大论究竟又有何意义呢?”伯娜黛特略带愤懑地说,尽管如此,她还是把腰弯挺直,用深长的呼吸维持语气平静,“我还是想问,凭什么?”
“你无须质疑我凭什么施舍你,况且这也不是施舍。”他伸出手,握住她抵在心口的那只手,把无名指向外拉开,“它是一种交换。”
她看到了那枚......
“把你爱人为你亲手戴上的戒指脱下来,放到我手里,可以吗?”
作者的话:吃坏肚子了,拉的浑身虚脱。
作者的话:这是极其正经的、充满哲思的一章,非常深刻,非常伤感,萨塞尔也变得善于倾听了,不要只看到黄毛和人妻。另外母子还是会有的,双重角色扮演。 “不,”伯娜黛特没有任何犹疑地摇头说,“这不可能。”
萨塞尔长久地注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为了爱情吗?”
她依旧表示否认。“它是一种追悼,追悼我曾经拥有的希望......只要在注视这枚戒指的时候,我才能确认自己是一个拥有自我的人,而非一个单纯为家族牺牲的图腾。”
“很有智慧的想法。那么现在又如何呢?”
“我的血已经快要流尽了,我的灵魂也已经要枯萎了,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样享受我曾经希望的东西。如今我希望,至少戴安娜不会像我一样受困于这样的境地。而倘若我本人都不能确定自我,又怎能让我的孩子去寻见自己的智慧呢?”
“我并不怀疑这些话,”他说,“但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取下这枚戒指。”
她镇静地伸出手去:“如果你不希望看见它,你就来取吧。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的,但我不会否认自己。”
“在我的希望中,必须是你自愿亲手取下来。”
她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沉下语气说:“如果您愿意放下尊严来威胁我,或许我会把它从手指上取下来,但若是您说要我自愿这样做,这是不可能的。强迫术对我也没有意义,除非你想收获一个再也不能预知任何事的傻瓜。”
“就对自我和道途的寻见来说,你确实与众不同,比我很久以来摒弃心灵的抉择更有智慧,可惜你欠缺了你们家族要求的才情。你只能一次次利用先祖之血作出预知,目视自己的鲜血逐渐流尽。好在,你的内心有一处确凿无疑的圣地,可以让你随时退避,不论承受任何苦难都能那里确认你自己,且永远保持平静。如今这个圣地在你指尖的戒指上体现,和你过往的爱情相联系,然而其实它并不必要。”
“我想它很必要。”伯娜黛特说。
“它的存在会威胁很多东西。”
“它不过是一个象征,您觉得它会威胁什么呢?”
“它会令人动摇,如果一个人有着明确的心,她是不需要所谓的信物来怀念往昔的。”
“很抱歉,我不像您希望的一样有着明确的心,我很需要这个象征。我听闻你渴望女性的服从,倘若你认为这会让我记起另一个男人的话,你可以强迫地取下它,虽然这只会让象征的意义更深。”
“这之间有一定的关系,但并非最主要的。”萨塞尔说,仿佛在说她隐约带刺的话没有意义可言,“我虽走到接近不朽的地步,但长久以来,我的内心没有圣地存在,依靠一个令人悲哀的诅咒才能确信自我。另一方面,有些人虽然有着确信自我的圣地,他们的智慧却还不及受过教育的孩童。大多数人都是些飞舞的落叶,——那些仅仅拥有着明确的心的人,很容易会被命运卷进无尽的黑暗,再也无法寻见;又有些人空怀智慧,则会轻而易举散落在地,再也无法飞起,徒然迎接腐朽和死亡......如果我说,等到赛里维斯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你是否想要像星辰一样沿着自己的轨道穿行,令无常的命运之风永远都吹不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