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第519节 (3/4)
“如果人都死光了,就没有人知道是我所做了。”
“尽管如此,这种借口也不能......算了,没关系,反正到了遍体鳞伤的时候,你自然会打开它。”
“我真想扯开你的嘴然后把我手里的剑插进去,一直捅到咽喉最深处。”
......
这个女人仿佛从虚空中显形一样,忽然笼罩在他们头顶。她有着湿漉漉的灰白色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和脖颈上,好似刚从水底里被人捞上来似得,血红色的眼瞳说明她是个外国人。
她很美,纤细而优雅,肌肤白得仿佛是能刺痛眼睛,还闪烁着光芒,有如梦幻。她和他们这群脏兮兮的小工人完全不同,但是她身上散发出隐约的血腥味,令梅金感到不安。更加令他不安的是,她赤裸的脚踝上有许多枚暗红色碎片,像是寄生在血肉里的虫子一样,非常怪异。她在腰带上绑着一柄佩剑,骑士大人们都会携带佩剑,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骑士。
“可以告诉我你们的船长在哪儿吗?我有事想和他谈话。”她用出奇温柔的声音询问他们,还伸手抚摸一个小童工的脑袋。虽然梅金觉得这一幕仿佛是食肉动物努力装出善良的样子,但其它傻瓜都争先恐后给出回答,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他们梦里的爱情一样。真是一帮白痴。
“我来领路!”来这儿做工时间最短的威尔叫得最大声,“船长在和管事的工头商量报酬。我们马上就能拿到自己的钱了!”
很难说得清威尔说这些话时眼里闪动着什么,可能是希望,可能是热情,可能是显示自己做了这么久的船工终于能拿到报酬的骄傲。十来岁的小孩子们总是这样,工头把他们这批童工安置在同一个集体宿舍里,也许就是因为来来往往的童工里白痴实在太多。他们任劳任怨,最终拿到的报酬又总是最少,哪怕返航后不想继续在这里拿着微薄的报酬受苦,船长也总能招到新的便宜短工来给他运货。
但梅金不同,十多年前的大战那天,他正好出生在这又黑又闷的、到处都是灰尘的破货船上。他的女船工母亲难产死了,父亲把他扔船上换了几枚金币,然后就再无踪影。他跟这艘货船一同长大,也许还会跟这艘货船一起死去。他知道这世道究竟有多不堪,他反感这群来来往往的小短工,更反感他们聚在一起想象梦中美好的明日。
为什么要在乎神殿、信仰还有修士?为什么要相信他们的宣传,相信工作是神圣的义务?为什么连啃个咸肉干都得闭上眼睛祈祷?修士不会给他们铜板,修士只会拿着枪和剑到处找寻所谓的邪恶,顺带帮工头揍偷懒的工人。梅金从小到大至少挨过十多顿打,其中有一半都来自船长穿越危险航线时召来的修士,光明神殿应该跟他们的修士一起沉到水底。
他看着这帮傻到透顶的、虔诚的小童工簇拥着白发女人穿过夜晚的长廊。自己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打算看到事情不对就立刻逃跑,哪怕直接跳水也要逃跑。脏兮兮的过道两旁是脏兮兮的墙,宣传信仰的旧告示被风吹得哗哗直响,它们有的在谴责不信者究竟有多邪恶,犯下过何等丧心病狂的罪孽,有的在陈述当今世界有多黑暗恐怖,人们需要依靠光明才能维系生命。
“等到领到了报酬,”还是威尔在兴冲冲地说着,“我会请我在教会学校的同学们喝果汁,真正的果汁!”
那个像梦幻一样的女人微笑着对他点头。
但威尔自己根本没有喝过,而且他也没有在上教会学校。是的,威尔在撒谎,当然了,梅金觉得,活在这世上就应该对撒谎习以为常。
威尔每天都在跟他们讲家里的故事,讲他过去在教会学校的故事,描述的如梦似幻,充满希望,然而其中十句话有九句都在撒谎。至于真实的故事,都是威尔的同乡卡特私底下跟梅金说的,他们两个既现实又不虔诚的家伙是难得的好朋友。
威尔的母亲不是剪裁贵重呢料的剪裁师,只是个普通的女工,每月工资扣除税务,靠剩下几个钱生活是相当不容易的。他的父亲也不是有威严的军官,只是个负伤退役的残废,在医院里擦地板、倒垃圾桶。他们不添置新家当,把旧衣服缝缝补补穿来穿去。他也没有上过教会学校,因为他父母衡量了几个孩子的能力,最终决定只供他们天赋才情最优异的妹妹去教会学校上学,两个哥哥都得出去工作养家,给工厂或者其它地方当童工。给他们家配发的教会供给品不请修士来送,而是去教会领,每天都得花很长时间排队,但是这样就可以省下一小笔税务。
“你的头发,姐姐!”总是撒谎的小男孩又说,“我的家附近有个很好的理发馆,他们一定能把你的头发打理得很好!”
当然了,威尔也没有去过理发馆,至少卡特说没见他去过,一定是他的家里人给他剪。威尔就是这样撒谎成性,令他厌恶不已。梅金还记得自己找卡特要证据的时候,他们趁威尔入睡从他的小包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长长的、发黑的疤痕,一颗浑浊的眼睛也瞎着,难看极了。卡特说这是威尔的父亲,然后梅金立刻就明白了,照片背后还写着一段话:“我们生在穷家,但我们相亲相爱,生而无怨,死也无怨。”
梅金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他只听船长说他母亲死的时候祷告个不停,可是哪个神都没有来救她,至于父亲,他拿着换来的银币在很短时间里就花了个精光,然后过上了和以前毫无差别的生活,得过且过,苟且偷生,直到病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陋巷。他想不通为什么威尔半夜里会一个人拿出照片,对着他父亲难看又浑浊的眼睛注视很久,也想不通为什么他总是能对着逼他来当童工的人的照片发笑。
威尔不停跟那人念叨着他们家里的事情,他们家附近的事情,还有他们家坐落的地方,就为了表现他让其它白痴童工们佩服不已的编故事的天赋。直到他们终于抵达船长和管事者们常待的地方,他才闭上了嘴。
“感谢你们,有勇气的孩子们,这些是报酬,拿着去跟你们的朋友们分享见闻,做点自己还能做的美梦吧。”不知名姓的女人朝每只脏兮兮的小手里各塞了几枚银币。十几张脏兮兮的脸,十多对睁大的眼睛。这比他们跟船送货的报酬更多,他们当然会睁大眼睛,面目惊讶。然而梅金心知肚明,这点钱改变不了任何事,也根本填不平生活的空洞。命运的天平不会因为几枚钱币就稍稍偏转哪怕一点,他们未来都会一生劳役,谁也不会幸免。
女人向他们告别,然后走向看守舱门的护卫。天色很晚,其它童工已经都回去了,不知为何威尔没走,但梅金并不关心威尔的想法,——他只想看看会发生什么祸事,然后决定是否该逃跑。
“你待在这干嘛,梅金?”卡特压低声音,好像被谁听到了他就会死一样,“威尔是又犯傻了,你又想干什么?”
“白痴,你没闻到她身上的血吗?我们躲远点看着,如果事情到了最糟的地步,我一定会马上跳船逃跑,你最好也跟着我一起逃。”
后者神情僵住了,下意识想把手里的银币丢掉,却又立刻握得更紧。傻子才会丢掉漂亮的银币,哪怕沾满血都不可能。他俩目视她走到守卫面前。
“我来见船长阁下。”她说。
“武器。”守卫的面色阴沉极了,哪怕提着棍子揍人的时候,他们的脸色都没有这么阴沉。
“给,我不介意。”她微笑着回答。
但是拿走她佩剑的守卫没有笑,这地方除了她没有任何一个人笑。真是诡异。
“你来找达尼洛想说啥?”
“‘你就是达尼洛吗’?——我想说这个,你们觉得怎样?”
“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你想耍我们?”
“当然不会,我永远都怀有诚意。我的货物和我一起落水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做笔应急的买卖,就这样。我连剑都扔给了你们,还不值得信任吗?”
“很好,美丽的小姐,”另外一个守卫很客气地说道,“我们就喜欢跟人做应急的买卖。现在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