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第571节 (3/4)
“囚禁莱伊斯特之后,天玛斯当场就变了脸,要送我一程,我不得不出手屠宰了一群猎手,还有一个提议的铸骨者。那些被仇恨逼疯的干尸从来都不懂何为自我审视,只会苛刻地要求别人。作为它们的后裔,你们可谓完美继承了玛斯人的习性。”
“您觉得当下的人类社会缺乏自我审视吗?”
“我不觉得大型宗教有什么自我审视的能力,我还没对那两边下结论,只是他们跪拜的真理还未到来。”
“也就是您也不会对我做什么了。”
“没什么大错。既然所有的当下都要在那时成为过去,这几千年我也不想再做任何事了。不过,自己走到我身旁的我也不会拒绝。前些年被死亡神殿扔来的外来神是我关的,再前些年被人领到我附近的莱伊斯特也是我关的,还有那个自己跳到我面前的家伙......她叫什么来着?梅林,是的,没错了,那可真是个荒谬又浮夸的白痴,如果我再听她胡说八道一个词,我一定会当场自杀。她被关在阿扎什里的近万年都是她为冒犯我付出的代价。”
“在您想记述的历史卷宗里,我们讲述的一切可算足够?”
“大体上她所说的不错,虽说你还知道更多深藏的秘密,不过我没太多心思追问一个心怀恐惧者。若你还能从沼泽那边活着回来,我们再说不迟。”戈索思挠了挠下颌的胡须。“即便我告诉你因为我一句话,你的命运可能会有所改变,但你依旧害怕不已。那假如我告诉我我能划着这条小船、沿着漫至虚空的沼泽带你们离开此处,经过蓝月的轨道,然后又经过天挽的轨道,最后通过司卡的轨道进入无法承载灵魂的茫茫黑暗之中,抵达永恒寂静的边缘——许你给我当一个守望者,你会选择面临死亡,还是当一座阿扎什之屋永恒的主人?”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害怕,但没错,知道有死亡的威胁等着,我确实会心怀恐惧。”
“不管你害不害怕,倘若我许你在永恒寂静的边缘当一个守望者,许你在安宁中注视那些历史,注视那些变幻交替的纪元,你可愿走这一趟?”
萨塞尔本想说他不愿意,但那一刻仿佛有双手从黑暗中升起,握住了自己的心脏。戈索思没有欺骗他,况且萨塞尔认为他完全没必要欺骗他。他很明白,若是点头同意,他一定会踏上那条绝无威胁的路,有近乎永恒的岁月用来审视往昔的历史。他迟迟不语,希尔维亚也不在意,看起来她相当随遇而安,周围则只有一片寂静。
“因为你是一段历史的文字,我才会这么问你,”戈索思也很不在意,“不过,待你穿过沼泽抵达另外一边,你就不再是了,而我也不会有这样的耐心回答你的问询。”
萨塞尔在这古怪的提问中静默良久,感受冷风在指缝间吹过,所有的想法都来回转个不停,最后他说:“这提议和我灵魂的距离太远。如果要遗弃自己所知的生活的真理,忘却乡间农妇们口中那些寻常的实话,可能从最初我就不会到这边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才来的?”戈索思问。
“您禁锢自己堕落的儿子时,会有遗憾或哀悼之情吗?”
“我只感到莱伊斯特令人讨厌,倘若你还想问我解散了族群的感受,我也只觉得理所当然。如果事情本该如此,而你也能清晰觉知到事情本该如此,就没有伤感的必要。”
“要我来看,我的故事太过冗长,要是说给您听,可能就只是古往今来人们常常看到的乏味老套的纠葛,没有伤感的必要。但我还是得说,我想当个真正的人,理由只是我爱着某人,并且我想为此做出些什么。”
戈索思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实际感受:“如果不是我只想等待纪元交替,记录新的真理到来,我一定会把你关押到阿扎什之屋。像你这样的东西有了自我意识,很多从往日活到今日的存在就麻烦了。它们会试着让你消失,并且它们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当的......难道不是正当的吗?”
“您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小子,你该庆幸我对当下的态度,否则我已经把你扔到看押梅林的那座屋子里了。那个愚蠢的白痴就无谓的俗世情感跟我夸夸其谈,让我烦躁无比,如果把你也扔进去,想必你们会有些共同语言。”
“我觉得未必如此。”萨塞尔叹口气说,“不过,既然我没法说服您,也许我也没法说服他们。”
戈索思点点头。“你当然不能,”他说,“你们深受感动的事物本不存在于我的灵魂中,要我听你讲那些愚蠢乏味的东西,我会在听到你第二句话之前当场自杀。不过,如果你真想为此当个英雄,你就只能怀揣勇气,拿起你的剑,然后杀了阻碍你道路的家伙。若是你失败了,我会从沼泽里打捞你的残骸,把你扔回到你的历史中去。”
“如果我不幸失败了,我会感谢您收起我的尸体。”萨塞尔说。
“是的,至少你还懂点礼貌,有些觉知,像你妹妹手中那段历史的你,才是令人厌烦。如果你想拥有觉知,记得不要让另一些历史的你有了觉知,否则你们之间就要分出一个生与死、主与次。”
“我会成为他们的主人,而不是被他们主宰。”
戈索思摇了摇头。“你以为这很容易?这个意志浅薄的刺客就是奔着自我灭亡才放逐了自己的一生,但在其它历史里,有远比你的意志更强烈、也许还更邪恶的你生存着。如果你的敌人没能消灭你,他们就会试着扶持另一个你。你和你那些从同一个残骸里诞生的兄弟们一定会有很多斗争,决定谁才能主宰你们所有的......算了,我得弄一套书来写你们这些荒谬的家伙,要是现在告诉了你脉络,事情就太乏味了。我通常不想在书里写我自己。”
萨塞尔眉头直皱:“您要把我写成舞台的主角,留给后世去鉴赏?就像您所有被追逐的历史卷宗?”
“如果你觉得冒犯了你,我承认我就是在冒犯你。但把这样的东西写下来很有必要,反正等我这套书完成,你要么已经失败了,要么已经成功了,再也不必担忧你的秘密使命了。”
“您这是模棱两可的废话。”
“关于你自己,我不想跟你谈更多有意义、有预见的发言了,而且,我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做好跳下去迎接劫难的准备吧。当然,如果你在那边死去,我就不写接下来的东西了。”
萨塞尔感到自己身上的束缚被解放了。他摇摇晃晃走到船边,目视小舟穿过沼泽里那些不知究竟是不是莎草的植株。交错的道路在头顶蔓延,水滴一刻不停地从沼泽往上升去,不过也可能是往下落去。想到戈索思说他能泛舟载他们抵达蓝月、天挽直至司卡,萨塞尔不禁觉得这沼泽怪异无比。
“为什么它是个沼泽?”萨塞尔问道。
“因为你们觉得它应当是个沼泽。”
“我们觉得......” “你已经站在了世界表皮的另一侧,”戈索思说,“不过到你能对此发出质问还有很久。也许要等到下个纪元的真理从大地一直蔓延到比司卡更远的地方,也许要等大海完全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统一意识体,也许要等你们的现实都化作支离破碎的噩耗,而你们这些人只能寄居光和影的庇护中。这也许只需要几年,也可能要花上几十年。等那时要是你还活着,你再试着提问也来得及。”
......
大海寂静无声,天气也十分沉闷,似乎宣告着暴雨将至。抵达现世的过程很顺利,萨塞尔未受到任何阻碍,从沼泽那边浮现在船只中时也无意外发生。不过,无论是奴隶,祭司,卫兵还是带他过来的希尔维亚,本该能看到他的人们对他竟完全无法感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