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第588节 (4/4)
这设想让我感动不已。我对力雄说,我也有一个不错的想法,很久了。我想,我死的时候穿的什么就是什么,不要特意弄一身装裹,然后找一块最为贫瘠的土地,挖一个以我的肩宽为直径的深坑,把我垂直着埋进去,在那上面种一棵合欢树。我喜欢合欢树。我想这是个好办法。人死了,烧了,未免太无作为,不如让他去滋养一棵树,给正在灰暗下去的地球增添绿色。我想为什么不能人人如此呢?沙漠的扩展、河流的暴虐无常、恶劣气候的频繁,正给人类的生存带来威胁,而这,都是因为地球上的森林正在与日俱减。要是每个人死了都意味着在荒贫的裸土上长成一棵树,中国有十一亿人世界有五十几亿人,一百年后中国便多出十几亿棵树,世界便多出五十几亿棵树,那会是一片片多么大的森林!那时候土地会变得肥沃,河流会变得驯顺而且慷慨,气候会更懂秩序,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当然不是都种合欢树,谁喜欢什么树就种什么树,树都是平等的。后人像爱护先人的坟墓那样爱护着这些树,每逢祭日,培土还是培土,酹酒改为浇灌,献花改为剪枝,死亡不单意味着悲痛,更不意味着浪费,而是意味着建设,意味着对一片乐土的祈祷和展望。森林逐日地大起来,所有可爱的动物和美丽的植物都繁荣昌盛。那样,墓地不仅是人类历史的祭坛,不仅是人类平等的象征,还是万灵万物的圣殿,还是人与自然和解的象征与实证。力雄说我这个想法也很好,就让他那个凡人纪念堂坐落在这样的森林中间,或者就让凡人纪念堂的周围长起这样的大森林来。
我想,为了记住这一棵树下埋的是谁,也可以做一面小小的铜牌挂在树上,写下死者的名字。比如说我,那铜牌上不要写史铁生之墓,写:史铁生之树。或者把树的名字也写上:史铁生之合欢树。
1991年7月31日
那天清晨,圣彼得堡的街头如往常一样,蒙着一层细雨薄纱,我坐在公交车上,车轮碾过水洼后来了个急刹车,停在了涅瓦大街的尽头。匆忙下车,我左顾右盼,发现自己依然身处繁华地带,看不到丝毫墓地的痕迹。徘徊几圈,终于在穿过一个长长的拱廊之后,抵达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AlexanderNevsky Monastery)旁的两片要收费的墓地。这里沉睡着我最爱的作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圣彼得堡的6天时间里,我整日都穿梭奔走于它的街头或博物馆间,企图搜寻陀氏笔下各种贫苦人的印记,看如今的俄国人生活在怎样的境遇里,不断被各种建筑、艺术、阴沉的天气或情绪轰炸。倒不是说看起来冷漠的俄罗斯人就一定在承受苦难,而是在这种寻觅中,你会发现这座城市好像拥有神奇魔法,让你情不自禁思考起“苦难”这回事。
生前的潦倒和死后的荣光
湿冷的天气适合在墓园散步,枯黄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一地,绿葱葱的树木掩映下,静卧着俄罗斯那些有名的文艺人士,诗人茹科夫斯基、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画家希施金等,都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安眠在季赫温公墓里,季赫温和它对面的拉扎列夫公墓,是圣彼得堡城市雕刻博物馆的组成部分。
你能在每个名人的墓前看到与之相应的雕刻作品,比如柴可夫斯基的墓地被单独围了出来,里面长满了鲜花,两个天使簇拥着他的头像:一位低头看书,另一位仰头看向天,好像听着他的乐曲,产生了无限遐想。绝大多数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墓碑,只有这些雕塑让人驻足去猜想墓碑下的故事。你可以看到拿着竖琴闭眼吟唱的缪斯,身穿白裙、低头静默的少女,或者挂在十字架上干瘪的身躯。在这块墓园中,它们像是活灵活现的人物,无声息地连接着逝者和生者。
陀氏的墓地在进门右手边的角落里。我到的时候遇到一位手拿他作品的西方女士,走近后她朝我微笑离开。陌生的我们,倒是因这位伟大的作家,莫名亲近了起来。
墓碑四周摆满了缅怀者献上的鲜花,幽美静谧。生前深陷于债务、赌博、不停搬家漩涡中的作家,死后终于在这座城市拥有了一个温馨而稳定的安息之地。无数通过他的文字得到力量的人在此缅怀他、感谢他,谈论和困惑的,依旧是他一百多年前写下的老问题:信仰、生命、矛盾而复杂的人心。这多少有些讽刺,如若有灵魂存在,我怀疑陀氏如何安然看待这一切。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籽粒来。”(约翰福音)这是陀氏的墓志铭,也是他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开篇引言。圣经中这段话在探讨死亡,后面还有一句:“爱惜自己生命的,就丧失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这段经文的意思是,在世上,若是不破碎旧我,就难以寻见真我,若是看不到“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就无法抵达上帝的天国。而知道这些道理又如何,终其一生,我们不过是重复犯错,重复千百年前的旧事。
我转身走向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尽管在修建它时,彼得大帝误以为此处是1240 年诺夫哥罗德的亚历山大战胜瑞典人的地方,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于1797年成为俄国东正教会修道院里级别最高的修道院之一,同时也是圣彼得堡最古老、最著名的修道院。
奶黄色的建筑体在阴沉的天气下并未显出太多生气,加上少有人走动,你看不出它有何特别之处,走近才发现,这座修道院的四周都是墓地。小径弯曲,毫无规则地穿过这片杂草丛生的地方,有的像季赫温和拉扎列夫公墓里,墓前摆放着后人雕刻的肖像,或者贴上黑白照片,但大多数都隐没在荒草中;有的只是歪歪斜斜立了一个十字架,甚至连名字和生卒年月都找不见。零星地看到几个人裹紧衣服穿行其间,不知道是来探望亲人,还是和我这个陌生人一样,偶然闯入?
即便在凉风习习、人烟稀少的环境下,我也丝毫不觉得害怕。我凭猜测去勾勒他们生前的只言片语,更多是相伴的感觉。一旁的教堂正在进行一场婴儿洗礼(baby shower),庆祝新生命的诞生,而四周沉静的墓地,则是生命的终结。在同一个地方,生命以不同的方式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