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节 (3/4)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今天,我作为一名人大代表,同时也是一家拥有12万名员工的汽车企业负责人,站在这里发言,心情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这部《劳动合同法》的制定,标志着中国劳动者权益保障迈入新阶段;沉重的是,我深知这份法律背后,承载着亿万工人的期盼,也关系着中国制造业的未来。
我先说句实在话:在座的许多企业家朋友,包括我自己,可能都经历过“算账”的纠结提高工资、交齐社保、规范用工,短期看确实会增加成本。但不知道诸位算没算过质量成本账、品牌价值账,保障劳动者待遇,就是保证春节后返岗率;提高劳动者待遇,提升的就是产品合格率,
在这里我又不得不说个扎心的现实,咱们汽车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有几个买得起自己组装的轿车?—个劳动者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产品的产业模式,能持续吗?
当劳动者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产品时,经济危机就不远了。美国大萧条,福特汽车之所以能挺过来,就是因为老福特坚持“日薪5美元”,让工人成了自己的客户。对我们这些造车的企业来说,这汽车市场潜力从哪挖?就得靠千千万万工人涨工资!我们厂坚持每年都与员工协商涨工资比例,我们企业的内部购车比例从最初那年的3%涨到21%,工人们开着自家产的车上下班,那自豪感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大家别觉得我前面说的话不好听,我接下来说的可能更刺耳。
在我看来,那些靠克扣工人工资、逃避社保缴费活着的企业,根本不配叫企业,那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蚂蟆!咱们算个大账:全国现在有多少工厂靠“两低一逃”(低工资、低保障、逃社保)维持利润?这些企业技术落后、管理粗放,一台冲压机能用30年不更新,出了事故赔两万块钱了事。它们的存在,不仅压低了行业标准,还让那些守法企业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竞争。
所以我完全支持新出台的《劳动合同法》保障劳动者权益,就是要竖起一道门槛逼着那些克扣工资、舍不得给工人交社保、买安全设备的企业出局。这种落后企业不升级还维持干嘛?就应该遵循市场规律,让它倒闭!”
话音刚落,后排突然爆出“啪”的一声,某位商人的紫砂壶盖都碎了。
“彭总这话说得轻巧!你们造汽车的利润够,我们这些做衬衫的...”
“老王!”长三角制造业协会会长重重咳嗽,刚刚摔壶盖的家伙猛地收声,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看着彭泽惠这个企业家当中的“叛徒”毫不掩饰愤怒,但彭泽惠看都懒得看这种只能无能狂怒的家伙,如果这就生气了,那他后面还得继续生气。
下一个代表张开了口。
“我是智享家电集团董事长陈功(玩家),我们企业是1997年成立的合资企业,合资方来自寰宇集团。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智享家电发言我们坚决支持通过《劳动合同法》提升劳动者待遇,这不是慈善施舍,而是企业发展的必经之路!
首先,我要说,不是我们想当好人,是市场逼我们当好人
在座有老总私下问我:“老陈你给工人交五险一金,不怕成本涨?”那我给大家算笔账,由于我们公司一直合法合规,保护劳动者权益,所以美国佬特别是加州那边对我们的产品通过率稳定在98%以上,大家都知道,加州的市场可以说是美国市场中增速最快的,能够把货源源不断的卖到加州,就意味着我们公司的产品在美国畅销无阻。如果我在这方面省钱呢?那我们公司的货就不会这么畅销,损失的收入比省下来的那点钱多得多。
其次,我要说,给工人尊严,他们就会还你奇迹。
这是上个月“金牌工人”颁奖现场,穿蓝衣服的小伙子叫张建国,他改良的冷凝管折弯法,让每台空调节省1.2米铜管。按年产300万台计算,相当于每年从生产线里省出3600公里铜管这长度,够从北京铺到乌鲁木齐!对于这样的人才,我们不仅开了个全厂表彰会,还给了10万元奖金!现在全厂收到工人提案超2000条,仅去年靠这些工人们脑子里的想法,企业就省了1800万成本。
最后,我要说,安全不是成本,而是最大的效益。
讲个要命的故事年7,合资公司刚搞起来没多久,我在办公室核对年终奖,突然接到电话说冲压车间出事了。赶到现场一看,新来的小王瘫在液压机旁边,右手三根手指血肉模糊他为了赶工,把安全设备给拆了!那晚我在医院走廊蹲到天亮。不仅是医药费、还有价值几百万订单泡汤、这些账本上的数字扎得我眼疼。更痛的是,小王出院后带着媳妇来办公室,扑通跪下说:“陈总,俺不能再干冲压了,能去仓库搬货不?”我瞅见他空荡荡的右手套,眼泪直往下掉。
打那以后,我们下了血本搞安全。红外线安全光栅,全厂铺了180组;每周二雷打不动的安全培训,还请医院的人来教心肺复苏,财务总监心疼得直牙花子。可到了年底盘点,工伤事故从年均37起降到3起,产品不良率也显著下降,光是减少的废品就值210万!
最让我得意的是去年开春,沃尔玛全球采购副总裁来验厂。那老外戴着白手套摸灭火器灰尘,拿着秒表测应急通道疏散时间,最后蹲在冲压车间看工人操作。他说:“陈,你这套系统一点儿也不逊色于加州那边,然后,他们就把50万台家电的订单转给了我们,理由就一条:‘敢在安全上烧钱的企业,质量差不了。'
现在全厂工人见我都喊“陈安全”,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知道,流水线旁边的消防栓要是被货堵了,可以直接给我发短信。有个叫周小妹的质检员,她工作都还没满一年,有天晚上她发现包装车间电线老化冒火花,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维修队十分钟到位,避免了一场大火。我直接奖了她全家去东帝汶旅游!
到明年,我们公司就有员工在厂里干满10年了,我是百分百支持《劳动合同法》里规定的工作满十年必须签无固定期限合同。我们老祖宗的智慧,留人先留心。东北老工业基地那些八级技工,为什么能造出新中国第一辆解放卡车?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好好干,厂里分房子、孩子能上学、老了有保障。现在的工人要什么?其实就三样:干得踏实、看得见希望、老了有依靠。我相信,劳动者的安全感也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我相信,就是因为有他们,中国制造才能真正挺直腰杆,跟德国货、日本货掰手腕!”
陈功结束发言时,在场的大多数人又惊讶起来。“老陈你装什么圣人?谁不知道你们合资企业进国际市场有便利,不仅卖货方便,买外国设备也方便,跟买菜似的!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样搞,我们这些企业怎么搞得下去?”
陈功看了一眼这位同行,说道:“x总多虑了,市场竞争本就不是比谁更会压榨员工,而是看谁能让技术、管理和人心拧成一股绳,若贵司真因善待员工就活不下去,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倒不介意收购。”
“你他妈的,你是想我们的企业死!”
在场的企业家们对同为企业家的陈功、彭泽惠直接爆粗口说出过激言论,这样的愤怒是不难理解的。当陈功、彭泽惠站在劳动者立场发言时,尽管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本质上是为了企业扩大市场份额,获得更多利益,但他们的言辞还是让“诸位同仁”大为恼火。
因为这些话触碰的不仅是企业利润的敏感神经,更是在动摇维系中国制造业二十余年高速发展的某种“潜规则”这种潜规则以廉价劳动力为核心竞争力,以政策模糊地带为操作空间,以牺牲劳动者权益为代价维持着企业利润率。企业家们对“叛徒”的愤怒,实则是对既有秩序崩塌的恐慌,这种恐慌既源于对法律约束的抗拒,也是对自身经营模式合法性的心虚。
从经济结构看,21世纪初的中国企业正处于“世界工厂”模式的巅峰期。珠三角、长三角的制造业集群依靠“人口红利”形成全球竞争优势,但这种优势建立在劳动者权益的长期让渡之上:超时加班、社保缺位、合同虚设等现象普遍存在。
其中,劳动密集型企业对人力成本波动尤为敏感,某些企业若改善劳动条件导致成本上升1%,就可能面临被市场淘汰的风险。在这种背景下,彭泽惠、陈功等人的立场无异于在率先打破潜规则当所有企业都默认压榨劳动力时,个别企业提高用工标准会被视为破坏竞争平衡的“叛变”。企业家们不仅恐惧法律本身,更头疼于所谓的“模范企业”的出现将迫使行业整体提高标准。
而围绕着“《劳动合同法》保卫战”的大博弈层面看,在整个立法过程中,工商联、企业家协会等组织通过“中国版的院外游说”影响着政策制定。《劳动合同法》的上一版本就是因企业界强烈反对暂缓立法,面对全国总工会率先打响的这场“保卫战”,企业家群体本欲通过“统一阵线”争取有利条款,但“叛徒”的公开支持却使“对手”获得关键突破口——既然有来自企业界的支持声音,这就证明提高劳动者权益不会必然导致企业崩溃。
这种立场的分化直接削弱了反对阵营的谈判筹码,当有企业家主动说“我们做得到”,其他企业再强调‘做不到’就显得缺乏说服力。”或是想想尽各种办法来削弱对方的说服力,难度陡增。企业家们将彭泽惠、陈功这样的人视作叛徒,就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破坏了利益共同体对抗立法的战略。这就好像工人群体中的“工贼”通过破坏罢工损害集体利益—样,企业界的“叛徒”则通过支持立法瓦解集体谈判。
当然,双方更深层的冲突还在于发展理念的对立,陈功、彭泽惠为代表的这类企业站在支持劳动者权益的立场,与公司秉持的“效率工资理论”密不可分—即提高待遇能激发生产力。
这与依赖“血汗工厂”模式的企业形成鲜明对照。所以,这帮企业家们会因为短短席话就破防,这是因为这短短一席话就让他们无法回避心中的焦虑,这些技术和管理落后的企业只能依靠压低人力成本维持生存,任何提高劳动标准的言论、举措都会暴露其核心竞争力匮乏的真相,因此,在他们被时代淘汰前,只能竭尽所能的将一切社会进步诉求污名化为“不切实际的道德幻想”,他们将劳动者权益保护等同于“道德表演”,却回避了法律本就是最低道德准则的事实。
周正阳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茶香混着档案柜里油墨未干的法规草案气息,在二十平米的空间里缓慢发酵。茶匙碰触杯壁的轻响里,周正阳翻开笔记本:"轩驭汽车提交的案例,我们写进了立法说明附录三。我还记得昨天国资委座谈会上,一汽的人说你们厂区连厕所都装了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