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第251节 (2/3)
父亲压抑的嗓音里,混着黑色的熔岩在流淌。
“这就是联邦的现状,这就是包围我音乐的一切。我曾经有一名弟子,她认为音乐是凌驾万物不受拘束,也能阐述万物的话语,是数学,是天文,是美术……是这世界的绝对真实——她反对我虚假空洞的曲调,不愿为凡夫俗子歌唱,而试图超越这尘世施加的一切桎梏,成就超然且不朽的英雄才配得上的乐章。”
这冗长又措辞激烈的对话,是父亲从未在我眼前显露过的情感具现——他是在说希音姐吗?我霎时茫然了,希音姐曾留给我的音乐中,包含了这么多东西?
那小小的八音盒,对她来说难道承载着这样的世界?为什么我听不出来呢?
“总理阁下,您对人民视您为英雄怎么想?”
父亲举止自若的从衣兜里掏出根小木棍,直指向白总理,周围的警卫要扑上来时,却被白总理挥手制止了。
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指挥棒——他以每次演出前庄重的神态,凝视白总理道。
“在我看来,英雄只是时代的不祥之物,贝多芬为拿破仑做的交响曲,也最终不过是祭奠一位曾经伟大的英雄,您如果拿起指挥棒,是为了这个国家,还是自己?”
白总理注视着仿佛与父亲强有力的手融为一体的指挥棒,在棒末端的银箍上铭刻着“李润声”之名。
“妹红,帮我伴奏吧。”
那位火凤凰般英姿飒爽的大姐姐,拿起一支竹制的横笛放在唇边。
笛音似在我内心最柔软的风声中过滤,化作一根根梦幻翩跹的火羽拂过眼前,一如她在火焰硝烟中回过头来的背影,在我心底留下的烙印。
在这悲伤却让人忘却了悲伤、缥缈却让人深感活着的笛音中,白总理也悠然起舞,边唱起一首歌,她的声音平静、透彻,却盘桓着亘古高原山脉似的坚定。
“……人间五十年,比之于化天。”
“乃如梦幻之易渺。”
“一度享此浮生者,岂得长生不灭?”
“非欲识此菩提种,生灭逐流岂由心。”
那是我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但旋律中却似有沙鸥飘摇于天地中——这人世的潮汐再浩瀚,也无法淹没天空的广阔,波涛再汹涌,也无法冲散大地的苍凉。
“这是一个早已沉没在海中的国家,过去传唱过的曲子。”白总理停下旷世的舞姿,回首望向恍恍惚眼含热泪的父亲,“咏叹生命之短暂易逝,人生如朝露泡影,一切皆不过过眼云烟。”
“但在历史的风潮中,我们这些只拥有短暂生命,如蜉蝣片羽的生物,却在地球上延续了千万年——哪怕经过第三次世界大战,人类依然在旧世纪的废墟中顽强生存。”
“无论英雄,凡人,都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奏曲,我们都会见到新时代的到来,而人民将永远走到最后,听到我们所留下的余音。作为联邦最杰出的音乐家,您愿意为了这样的时代而演奏吗?”
父亲阖上眼,坦然的颔首。
他俯下头,将视若生命的指挥棒,双手呈递给了白总理:“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当时的我,并无法理解那种高山流水式的知音共鸣,但我知道父亲说的那句话,来自莎士比亚的《辛白林》。
“总理阁下,我愿意将最真诚的音乐奉献给人类。”
我尚不清楚这份承诺,从此要在父亲肩膀上支撑起何等沉重的现实——只是天真的以为他们在讨论音乐之道,而白总理就是让父亲也为之认可的大艺术家。
在那天父亲手中的指挥棒被接过后,他早出晚归工作得更勤了,简直可以用拼命来形容——承蒙白总理青睐,内阁重组后,他很快升官,从过去文宣部烦人的老官僚和冗余杂务压迫中解脱,抛开所有沙龙宴会、觥筹交错的约束,能放开手脚去与他渴望的音乐共舞。
他眼神中燃烧着名为白泽的圣兽从宇宙带来的天火,他不再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而是和希音姐一样雄心勃勃的人。
渐渐地,父亲在过去结交的盟友,大部分都与他疏远了,说他是随风倒的墙头草,看到民本党得势,就见风使舵投靠了白总理——只不过是个靠音乐才能来换取平步青云的小人,种种难听的谣言,也在我学校里如流行性感冒传播,但我却明白,父亲的音乐,将从此背负更崇高的使命。
这种与有荣焉的动力,让我克服了顾忌不安,在一次被太多杂音毁掉的演奏会上,我勇敢的砸响钢琴,任凭剧烈的颤音在教室中振荡——像当初希音姐蔑视舞台上的其他演员一样,蔑视着我那些金丝雀同学们。
纵使我只是一只夜莺,也有追求自由的骨气!
我昂首挺胸推开教室的门,迎向似乎更灿烂的阳光。选择退出声乐社的我,在父亲引荐下转入公立学校,加入了政府组织的童子军合唱团,那里都是民本党追随者的孩子,我经常跟着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去户外露天义演。
那真是段充实的时光,我的歌声似乎找准了方向——要为了让大家燃起希望而响彻穹苍——更何况童子军名义上的长官,还是当初救我的军人大姐姐。
就和妈妈当初迷上白总理一样,我也被她所吸引——听说她是白慧音先生最忠实的守护者,也是民本党党卫军的首领,在加入军队前是名震大陆的游侠,为联邦立下了赫赫战功,因为她操纵火焰翱翔于天的力量,与国旗上的不死鸟如出一辙,而被誉为联邦的新守护神。
就像一颗火红色的彗星闯进了我的生活,在男人们主宰的世界,她俨然是一只孤高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