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第255节 (2/3)
“让我弹最后一曲吧。”
看他起手的指法姿势,我就知道他要弹什么。
那是我这两年,在葬礼上听过无数遍的《奇异恩典》。
俗世生命爬过泥泞,赤子之心终归高尚。绽放心灵的火花,生命奏响的音符,超脱这沾满污垢的躯壳,超越这狭小的居室,在满是硝烟与火云的首都嚣嚷,音乐祝福的王国中,自有超凡的神性流露。
他忘情地唱起来,而妈妈也以萝蕾莱的歌声回应。
音阶不断攀上灵魂的高峰,交织成直达天堂的二重奏。
父亲抛洒出一生最后一个休止符。他停留在那张面具上、似要把它看透的眼神,波平如镜。
“听到了吧。即使面对死亡,凡人也能坦然高唱自己的葬歌。”
然后他悲喜交加地望向我,起身想朝我走来,可我的躯体却无法动弹也无法响应。从面具恶魔身上迸发的杀意,让我连话都说不出了,邪恶的魔力冻结了我喉咙,只能睚眦欲裂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藏在漆黑手套下的魔爪轻轻叩指,随着连串断裂的闷响,从钢琴里绽开一张巨大的蛛网缠住父亲,将他拖向半空——那是无数根纵横交错的琴线。
父亲被吊在一张束缚他毕生的命运之网上。
“我只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葬礼。”戴着面具的恶魔如是说。
钢琴线勒住父亲脖子,鲜红的血顺着琴线流到琴盖上,又漫过黑白相间的琴键,蜿蜒如无数细蛇,在破碎的勾勒灵魂旋律的乐器上,刻画出命运终结的轨迹。
无法呼吸,无法呐喊。
支撑我世界的支柱都崩塌了。
妈妈的歌声也被掐断,她踉跄走向父亲,泪水自湛蓝的眸子中渗出,滴落在血染的钢琴上。
她拉扯着被吊在半空中的爱人的衣襟,又转头走向我。
“米斯蒂娅。”死死把我抱住,捂着我的脑袋,“对不起,你一定要活下去。”
“未来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在等着你。”
“可惜你的人生,我看不到了。”
她放手起身,面对那个冷酷的刽子手。“来吧。”
“对不起,夫人。”穿着军服的怪物,自钢琴上拿起军帽盖上,扭头走向门外。
恶魔轻轻抬指,妈妈便向后倒下,像坏掉的人偶,也像枯萎的鲜花。
勒死父亲的一根琴弦的尖端,化作利刃穿过妈妈额头,点滴殷红渗出,带走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哀伤和坚强,那湛蓝湖泊中沉淀着惊人之美的神采,熄灭了。
妈妈瘫软在地的瞬间,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在十四岁那年初春,小夜莺出生成长的摇篮中,我的人生就此结束。
父母表演的最后的音乐,成了铭刻在他们灵魂上的墓志铭。
留下宛如图腾的尸体与我,面具恶魔转身离去。
当被刺鼻的焦臭味呛到时,我才发现家中烧起来了。
从呆滞中苏醒的我,被这火红的恐惧所驱使冲出家门,周遭热力的烘烤,比起妹红大人温暖的火焰,是要把我生命都吞噬、血管都榨干的焦热。在这火焰中,所有混入长梦河波涛中融合升华的色彩——我生活的色彩,都一一蒸发。
那片自出生以来,便陪伴我,因缺乏打理而败落的花圃,千万朵象征不死的桃金娘,灰飞烟灭。
陆陆续续有漆黑的影子,狰狞地向我逼来,枪声大作。
笼罩我的光芒,是死亡的太阳。
唉,分不清是梦还是幻觉了。
那自红云中飞掠的不死鸟,舒展火翼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