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节 (2/3)
清微道人给自己到了一杯茶,茶水满出,洒到桌上。老人用手指蘸起茶水,微微一笑。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这一刻的老道士虽然衣着朴素,但神色之间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意味,淡淡道:“你们可看好了。”
陆望嗖一下跳上桌子,目不转睛。白渔一向散漫,但此时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难得地正经起来,跟着跳上桌子,挨在陆望的边上趴下来。老道微微一笑,用茶水为墨,在桌上书写起来,顾时雪伸长了脖子看去,写的正是一个“敕”字。
清微画下最后一笔,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扣,一瞬之间,顾时雪、陆望和白渔一人两猫身子都是怔了怔,仿佛有无穷的画面从眼前推出,如梦似幻,一闪而逝。顾时雪呆了呆,忍不住问道:“这是?”
清微道人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这叫云纂,乃是老夫观云海所悟。我道门分南北两派,南方玄岳一脉,注重内丹之法,而北方的神霞山则长于符篆和外丹,也就是炼丹法,各有所长,老夫这一手云纂,可以算是纳两者之长,既是符篆,也是一门玄门内功,你只需盘膝吐纳,在脑海中观想老夫方才所写的一个敕字,任由真气自然流转便可领悟。”
说到此处,清微道人略一停顿,道:“你这小家伙头上别着的簪子,没看错应当是龙脂玉吧?以这手老夫独门的云纂之法,正好助你画龙点睛。”
顾时雪先是惊喜,旋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道长的礼物太重了吧?都说无功不受禄,这份大礼,我......当之不起。”
清微道人甩了甩手道:“你这女娃娃说话倒是老气横秋的。我都活了一百二十岁,长辈见晚辈,出手本来就应该大方一点儿。有什么可担心的,我送出手的东西,你能拿住多少,尽管拿去就是!”
两只猫儿此时都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清微道人看了一眼似悟非悟的白渔,心情大好。老道士没有太强的门户之见,要不然身为太和宗的长老,也不至于去琢磨人神霞山的功法,当然,原本出手也没这么大方,主要是白渔的资质太过让他心动,你不愿意跟我走?没事儿,那我把功夫传授给你就行了!至于陆望和顾时雪,就属于沾了光的那种。
其实清微道人心里也偷偷憋着坏,云纂是他一生所悟的精华所在,很考验悟性,若是没有师父领进门,一般人估计连门槛儿都摸不着。老道士心里偷着笑,能悟出多少,就看你们的造化啦。
第八十章斗
顾时雪感觉有些幸福,现在遇到的长辈,像是燕长卿,又比如眼前这位清微道长,出手似乎都很大方啊!
清微摸了摸白渔柔顺的毛,道:“你既然也知道那个什么什么研究所的事情,还敢将这两只成了精的猫留在身边,我想应该是有办法保护它们。这倒是也好,其实悟道这回事,要我说,也不是非得在山上嘛。”
清微笑了笑,又道:“顾小友是住在东郡,关于洋人什么的,还有那些新事物,懂得应该比我更多,有些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顾时雪正色道:“道长请讲。”
清微道:“虽然一路走来,到处都听闻洋人是如何如何不好,但是有一件事让老道有些不解。听闻十二年前承露岛战败之后,列强拿着大央的赔款,在西府、北港两地建立了几所......学校?听不少人都说,洋人就是想让我们丢掉老祖宗的东西,用些歪门邪道来荼毒九夏人的思想,但我去过南城,在那边亲眼所见上学之人的样子,各个精神十足,绝对不是被什么妖法蛊惑的失心模样。顾小友觉得,这些洋人的东西,该不该学?”
顾时雪反问道:“如果光是抱着老祖宗的东西就足以战无不胜,那九夏又怎么会被洋人欺负?”
顾时雪道:“九夏今日之积弱,岂不是恰恰证明我们该去学一学洋人的东西?其实道长,我觉得是这样的,许多人不是不知道那些洋人带来的新学有用,只是讨厌洋人,因为讨厌,所以就要将他们的一切都打倒,编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出来说这个不行那个有害,说话靠的是立场,而不是脑子,其实这种想法最有害。九夏想要奋进,决不能故步自封,恰恰应该努力去学,睁大了眼睛,将好用的东西学过来,不好的东西丢掉就是了。”
清微道人抚须道:“小友高见,果然是后生可畏啊,老夫一路上都没想清楚的事情,反倒是被小友三言两语说清楚了。”
老道摸了摸自己的羊角胡子,又道:“可是.......当年朝堂上也有许多要向西方学的声音,还掀起过很大的声势,为什么后来也失败了?”
顾时雪道:“那自然是因为学的不够彻底。最开始,朝野上下觉得洋枪洋炮厉害,买就是了,大央有的是钱,但是你拿着洋人卖给你的武器,怎么可能打得过洋人?还得自己造。而想要自己造,就不得不开工厂,办学堂,可是绕来绕去,仍然是只以为,是武器上的差距,其实不是,是方方面面的差距,要学的很多。因而后来便又提出变法,但是.......”
顾时雪的神色一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清微若有所思,道:“可若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些迷糊了,洋人为什么要拿着钱办学校传授新学,难不成真会这么好心?”
顾时雪笑了笑,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陆望,和这只幽绿色瞳孔的猫儿对视一眼,然后才道:“老先生觉得洋人来到九夏,是为了什么?”
清微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儿懵,想了想才道:“为了......统治?还有金银珠宝?”
顾时雪摇头道:“老人家对洋人不太了解。”
这些问题,她其实在平时和陆望都有过一些讨论,此时此刻,哪怕没有陆望的帮忙和提示,小姑娘的脑子里也正有些想法在不断地冒出来,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道:“列强在九夏所进行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十分直观的目的,也就是攫取现实的权利。它们的出发点并非是某种抽象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怎样更有利就怎样干,这就是它们的原则。也是因为这样,帝国主义列强对九夏腐朽朝堂,并非事事支持,对九夏的进步事物,也并非一律反对,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进行一些推动,表现出一点善意。原因就在于,有时候,这种支持和反对,不符合它们侵略的利益,而这种不支持和不反对,当然也不是真的为了九夏,至于那些所谓的善意,当然更不是出于好心。”
顾时雪冷笑不已:“如今居然还能在杂志和报纸上看到很多人说洋人对九夏友好!呵呵,要我说,洋人是对九夏人友好,但他们友好的喜欢的是那个总是带着宽容而淡泊的微笑,开心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淳朴农民,九夏只要有茶叶,白银,会给洋大人们表演几手功夫就够了,当洋人向九夏要东郡,九夏就得交出东郡,索要西府,九夏就要放弃西府,索要南城,就让出南城,索要北港,就割让北港!予取予求,这样的九夏人在洋人眼里自然是可爱,善良,仁慈的。”
清微道人眼珠子微微睁大,实在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一下子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果然是学无长幼达者为师。虽然已经活了两个多甲子,但清微道人仍然恭恭敬敬地对眼前这位年纪还不足他零头的小女孩拱了拱手,道:“小友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有些不懂,请姑娘解惑。”
顾时雪点了点头,道:“请。”
清微问:“就拿此事来说,让九夏人学他们的新学,好在何处?”
顾时雪道:“学校里教给人的可不仅仅是知识,还有思想!就拿文坛来说,除却文统派,当今文坛上不是还有几位大家吗?就拿那个大力推动白话文的许云鹤来说,这位写的白话散文和白话新诗好不好?好!节奏明快文笔优美,只要稍微有点鉴赏能力,不难分辨出他的文章有多好,但是此人字里行间的主张是什么?”
顾时雪冷笑:“无国家,无民族,绝对的自由!还有那性灵派,将外界一切苦难抛开,说文章就应该专注于人的内心,苦难才能带来生命的成长,我看就是放屁!更有甚者,公然鼓吹外国的好,对九夏大肆贬低,来来往往都是四个字,崇洋媚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