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节 (2/3)
江逸侯心中微微赞叹,将注意力放回当前局面上。他年轻时到底是手筋奇大喜欢搏杀的国手,老来也不曾丢掉这种锐气,自然是选择后者,白三十八凶猛打出,如同是一记从盾阵之中刺出的长枪,誓要将顾时雪的棋形打乱。
顾时雪从容不迫,黑三十九落下扎钉,以静制动。棋盘上黑白双方如高手过招,江逸侯试探性的一枪被顾时雪缠住,战局一瞬间便进入白热化,双方顿时进入毫无保留的角力阶段,江逸侯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样的打法,他年纪轻的时候也很喜欢,但年纪大了就有点吃不消。
顾时雪落子依旧很快,但却不失沉稳,两人手筋似乎高下立判,白三十八这一手突入敌阵后立刻开始溃败,但顾时雪却没有追击上去。国手不愧是国手,老了也一样,她此时若是贸然贪功,穷追猛打上去,才是正中江逸侯的下怀。顾时雪看得明白,黑棋纵然一时能拉长局势,占得好型,但这一追,白棋马上就会壁虎断尾,然后悍然登高突入中腹,她的布局最怕落入后手,此刻,白棋就是在和她争先。
宁输数子,不失一先,江逸侯此时的棋路居然和当初的周百年很相似,想来那位棋鬼,对老人家的影响很大。
顾时雪因而不慌不忙,气定如山,双方纠缠数着,江逸侯且战且退,顾时雪绝无丝毫冒进,棋子纠缠一处,俨然细棋模样。黑四十九,厚势已然形成,顾时雪冷静落子,深藏不露的杀招。再过了七八手,顾时雪方才的黑三十九终于发力,如同匕首握在手中的把手,顾时雪的黑棋以尖刀般的架势刺入白棋阵中,庖丁解牛。
江逸侯眉毛一抖。
先前还以为这姑娘是那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派,没想到其实藏着一颗好战之心,眼下自己的局势刚刚稳固下来,立马悍然反击,落子实在有些凶烈。不过这并非是蛮横无理的胡搅蛮缠,恰恰相反,顾时雪的眼光极为毒辣,而且布局深远,杀局悄然形成,图穷匕见的时候,这一刀已经直接落在七寸上了。
实在是.......漂亮。
江逸侯连连点头,看向顾时雪的眼光中满是赞许之意。双方下到一百多手,棋盘上处处硝烟,顾时雪占据优势之后就如滚雪球,四处出击,江逸侯平静地投子:“不必打了,我输了。”
顾时雪惊愕道:“才刚刚下到一百手啊!”
江逸侯笑道:“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不至于连输赢都看不出来,你已经胜局在握。”
略一停顿,江逸侯道:“我们两人虽然才下了一百手,但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确实也不短了。老夫今天过来,便是想看看你的棋力,结果确实让我大为惊喜,可以说,哪怕是老夫全盛时期,与你手谈,恐怕也是输多赢少。”
江逸侯虽然输了棋,但却颇为快意:“棋坛果然还是有后来者的。不过你年纪轻轻,居然棋艺如此高超,你师父到底是谁?”
顾时雪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师父.......正是吴清安。”
江逸侯动容道:“居然是他!”
江逸侯叹道:“怪不得,你的棋风确实和他有些相似.......吴清安啊.......不过他在京城的时候,我可没听说收过你这位徒弟。我若是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吴清安被顾咏芝案牵连之后,赋闲回家的那几年才收的你吧?若是这样的话,你学棋的时间其实也不长,此后可不就是自学成才.......后生可畏,果然后生可畏。”
顾时雪没承认也没否认。江逸侯这样想,最好。
江逸侯说起吴清安便颇为唏嘘,道:“他是当初那些人里,最有才气的一位,若是能安心钻研棋艺,或许他能将九夏的棋艺拔高一筹,可惜.......”
江逸侯摇摇头,道:“不过为棋而死,对棋手而言,也算是死得其所。”
顾时雪低声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就是遗憾师父不曾胜过泉道策。”
江逸侯似乎有些动容,道:“我和吴清安,说是他的半个师父,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但说是他的一个棋友,那肯定不错。你既然是他的关门弟子,往后你在京城,遇到什么困难,来找老夫便是。”
顾时雪也不矫情,恭敬道:“多谢江先生了。”
江逸侯抚须一笑,又道:“虽说按照规则,决定名次得下三盘棋,但其实也无所谓了。老夫年事已高,实在不适合下棋。你的棋艺我已然见识过了,这个第一的位置,留给我坐着也没用,是该让贤了。”
顾时雪震惊地抬起头。
江逸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是这次棋赛的第一。”
作者的话: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就是半夜里起来上厕所,摸着黑忽然就找不到门把手在哪里,半天开不了门.......
第一百七十八章第二
顾时雪迟疑片刻,苦笑道:“老先生的厚望我也能理解,但这对我来说,压力确实太大了一点。”
江逸侯摸着边上的白猫,笑道:“说的也是,毕竟众口铄金,你年纪轻轻,横空出世,还一下子坐到第一的位置上,又是个女棋手,难免招来非议。哪怕不是非议,也会让人对你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嘿,就像是老夫一般,这把年纪了,原本就应该在家里安安心心颐养天年,还要被人拖出来下棋,你说其实我想下吗?不太想。当年的十四国手就只剩下我一个了,若是再输,九夏的围棋就彻底被出云人踩在脚下了,人人都如此想,你说我心中压力多大?”
顾时雪直白道:“后来者自己不努力,不争气,却要靠前辈给自己撑场子。这是懦夫所为。”
江逸侯快意笑道:“你这小丫头,说话还真是不客气。不过......确实是这个理!如今的棋坛上,还保留着这种朝气的年轻人太少了。”
江逸侯想了想,道:“你有这样的顾虑,也不错,毕竟还是将心思放在下棋上比较好,太出风头,反而不美。那你看这样如何,一会儿我就说,你惜败于我,但棋艺确实非同小可,所以将你排在第二?”
顾时雪疑惑道:“想拿名次就这么简单?”
江逸侯哈哈笑道:“老夫不仅是参赛者,还是评委,又是棋坛上所有人的前辈!这还不是老夫一句话的事情。若是有人不服的话,那也简单,叫他们和你下一盘就是了。”
顾时雪挠了挠头,心想,又是参赛者又是评委,嘶........有点厉害。只是顾时雪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心情忽地往下一沉,抿了抿嘴唇。平心而论,她其实对这位江逸侯老前辈没什么意见,甚至颇有好感,老先生年过百岁,但豁达开朗,丝毫没有寻常老人的暮气沉沉,也无一般前辈端着架子的姿态,但老先生的这句无心之言,的确让她心中有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