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节 (2/3)
她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看自己的,一个总是嘻嘻哈哈看上去很乐天的女孩,大家都会把她当做开心果或者阳光少女之类的来看待。很少有人会想到总是欢笑的人也会有悲伤成河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但事实就是这样,席可本质上是个很孤独的人,她的孤独只出现过那么很少很少的几次,比如在离开法梵德小镇之前,那盏寂寥的路灯下。再比如阿芙洛狄忒里那场无边无际的破灭,她在哈娜背上絮絮叨叨。还有在魔术协会的瀑布前,她把头埋在哈娜的胸口小声诉说着自己的幽怨。
她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太糟糕,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不开心的事情难过的事情,一个人能够吃掉就吃掉,没有必要拿出来摆给别人看。尽管这样会有些人来安慰来抱一抱,也许会让自己好过点,可这样只是短暂一时的解脱,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时还是会孑然一身。
她总是这么做这么想,从来没想过偷偷吃掉的悲伤会积压在心底,那是没法完全消化掉的,纵然一时间藏匿了起来,将来还是有一天又会重新跑出来。这一次身边未必有人陪伴,那又该怎么办呢?
在法梵德她过的一直都不开心,成为白巫女之后与身边的人越来越疏远,父母不在就只剩下形影不离的圣骑士,可少女的心事是可以对那种对象说出来的吗?她只好努力伪装自己,让自己看上去总是很快乐,这样父母不会担心圣骑士也觉得放心。日复一日,她扮演那个美好的,会为大家带来欢声笑语席可,渐渐把原本纤细的敏感的自己都给忘掉了,深藏在心底不再见面。
只有到了某些真的很难过的时候,那个懦弱的,孤独的自我,才会带着那些没法消化掉的孤独一起跑出来,压抑了很久的悲伤铺天盖地,像是恐怖的黑潮,要把人吞没。
席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书架上摆着那么多喜欢的故事,是因为她也想要成为童话里的公主,这样就会有踏着祥云而来的白马王子,带着她一起逃离孤独的枷锁。
她知道那种想法只是梦,从未敢于有过太多的期待,不是那么在乎,就不会因为得不到而失望。
然后那一天,梦境真的变成了现实,只不过来到身边的不是白马王子,是另一位公主,她自称是个王子,满脸冰晶如雪,看上去又蠢又纯,很好欺负。
席可没法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她对她来说就是那个破除咒厄的魔法,全新的世界随着公主的降临打开了大门,那扇门后面是精彩万分的光。孤独又敏感的自我好像被那些光给照耀的不敢抬头了,越来越小,蜷缩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再也没法出来作祟。
哈娜一直都觉得是席可拯救了自己,教会自己微笑,是生命中遇到过最绚烂的一束光。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对席可来说也是一样的存在,两个人彼此相互救赎相互理解相互接纳,最后才变得相互喜欢。
“哈娜……”席可轻轻捧着哈娜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双眸紧闭着低声呢喃。
在忍受过漫长的孤独之后,她终于遇到了自己应该遇到的人,本该深深地相互拥抱,紧紧拉住彼此的手不分开,却因为太多的意外,始终没有踏出最该走的一步。
现在她终于做好了百分之百的准备,想要大声说爱你,却发现指尖的温度原来早已经变得这么冰冷。
171.我们都是小怪兽 七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归于寂灭,大雨铺天盖地地下,世界寂寥,席可抱着哈娜泣不成声。她已经十八岁了,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她的哭声那么纤细那么柔软,好像怀里的那是她心爱的玩具,现在那个玩具坏掉了,连同那些曾经熟悉的记忆和梦境一起,都变成了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碎片。
沉重的战鼓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里,朦胧的意识一下子被惊到重新汇聚起来,席可猛地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强而有力的节奏一下接着一下,风雨也无法阻挡那种强劲鲜明的调子,一旦从风声中注意到这个声音,就彻底被吸引。
那是从哈娜胸膛里传出的声音!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骨头都从身体里戳出来了,内脏都看得见的恐怖伤口,扭曲成一团了的人居然还活着?
苍白的领域再度爆发开来,不是席可,而是哈娜,前所未有的明亮驱散了无边的黑暗,把整个世界照耀的如同白昼。
席可连忙抹了抹泪水努力地看向哈娜,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在哈娜身体里发生化学反应,那颗本该沉寂下去的心脏又一次重新跳动了起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沉重,和上一次之间的间隔也更加缩短。
主人早就没救了才对,可那颗心脏不允许她就这样倒下,随着每一次沉重的起搏,心房里喷出海潮般的白色鲜血,它们在皮肤下流淌清晰可见,连带着整个身体好像都是白色的。
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液是有限的,流光了就不会再流了,哈娜失去的血量把席可的裙子都染成了血色,任何医生看一眼都会摇摇头说这人没救了,找个地方挖坑埋了吧。
可现在新的血液又出现了,苍白浓稠的血从心房开始洗刷全身,所到之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焕发出生机,破损的肌肉被修补,断裂的血管重新凝结,失去作用的内脏再度恢复工作,哈娜的脸色渐渐好转过来,素净的脸上泛着些许星星点点的茜色,像是满心怀春的少女。
如果不是原本的那些血还在地上或者衣服上流淌,席可甚至会觉得这是时光被倒转才能发生的奇迹。
所有的伤口都被修补完成,但这还不够,哈娜全身又缓缓生长出细密的鳞片,仿佛苍白的铠甲。席可很怕像蛇鳞这样的东西,可对这些鳞片她一点都不害怕,蛇给人的感觉冰冷又危险,这些鳞片却透着某种可亲的暖意,摸上去是冷的,传递到心中又是暖的。
她没来由地就觉得这感觉很像哈娜本身,那个看上去总是游离于人群外,满脸冷漠的家伙,其实有着一颗比谁都要认真热诚的心。
新生的鳞片紧密贴合着肌肤,像是与那白瓷般的皮肤融合在一起了,一身全新的,此前从未见过的鳞甲终于整体成形。不再是以前那种支离破碎星星点点的内衣式,那是一袭完全由苍白鳞片交织而成的长裙,艳丽的光彩叫人不敢直视,宛若游离于夜色长廊上的星尘,长的惊人,如果哈娜站起来肯定会拖在地上。
大概只有出席婚礼的公主,才会穿这样华美的裙子,看似简单的构造却包含着人类工艺不可能做到的巅峰,每一个鳞片上都是细不可查的,完全独特的纹路,组合起来又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些片翼的光彩。
但那种艳丽又是十分内敛的,给人以强烈的震撼是因为它的芳华太过惊艳,其实它本身并不想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席可就是能察觉出这种想法。
说来可笑,一件衣服会有自己的想法吗?那显然并非是根据哈娜意愿而制作出来的东西,因为哈娜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睛,完全治愈的身体里,生命的气息重新充盈流转起来,意识的苏醒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哈娜浑身上下都被这新生的鳞片包裹了,那袭长裙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鳞片的光彩比苏菲的要绚烂上几百倍,纯净无暇,白的耀眼,让人想到婚礼上藏身于云锦婚纱里的新娘。一条细长的尾巴从新生的骨骼中脱颖而出,完美的流线型便如少女高挑的小腿般起伏,所有的鳞片都在这一瞬间合拢,完全与身体紧密丛生,鳞片即是身体,身体即是鳞片。
席可本该觉得可怕才是,哈娜看上去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而是完全变成了在这之外的什么东西,如果不是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孔,会认为面前的女孩已经是什么特别的怪物。
但现在,她心中只有对那副新生躯体的虔诚向往与崇敬。白色的血液势必对哈娜做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看上去还是哈娜,给人的感觉和以往完全不同。某种虚幻而朦胧的美如一层透明的幕布罩住了哈娜,分明就近在咫尺,席可却觉得自己与哈娜之间有一层天堑般的隔阂。以前只是觉得哈娜比自己漂亮这种程度,现在面对那张面孔她居然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情绪来,好像那副隐匿在龙鳞白裙下的身体真的就是什么高贵无比的公主,像她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对美好的亵渎。
哈娜还是哈娜,只不过某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席可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唯一能明白的是哈娜被那古怪的力量拯救,从绝对迈入死亡的边际线上生生拉了回来,并且以超越过去的姿态重新归来。变得比以前更漂亮还只是件小事……更大的变化应该在那具身体里,那颗仿佛能敲穿雨幕,雀跃如战鼓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