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节 (3/3)
他惶恐地挣扎起来,手脚在水泥般黏稠的海水中吃力地挥舞着,双手在脸上用力地抓扯。他抓住眼睛上那块暗红色的旧缎带,覆盖在乌鸦之眼内层数以百万计的触须被生生扯断,最终从眼睑上脱离。
然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一抹熟悉而温暖的光亮跃入眼际,他忍不住侧过头去。但很快,他适应了光亮,慢慢转过头来。
冰冷的海水消失了,黑暗被明亮的烛火驱赶到了角落里,眼前是一张长长的餐桌。望着餐桌上那一排焰色各异的烛火,由近及远,一直通往餐桌的尽头。而烛火的颜色则似乎是因为所含杂质多少而呈现出由浅到深的变化趋势。讷讷注视着离他最近的一簇白炽色的烛火,他才终于明白。
他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这一次,餐桌边再也看不见那些古怪食客的身影,长长的餐桌上只有他这一位客人。
在他上桌之前,丰盛的晚餐已然准备就绪,似乎是为了保证食物的新鲜,避免热量流失,餐盘被一只铁制的保温盖盖住。然而保温盖不能完全锁住流失的热量,诱人的芳香随着热腾腾的蒸汽从保温盖与餐桌的缝隙之间一点点渗透出来。
尤利尔在海水中挣扎时已经耗尽了气力,他感觉自己现在饿极了。那芳香的气味引诱他拿起刀叉,缓缓揭开了保温盖。
餐盘里是一只油汁饱满的烤火鸡。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一只的烤火鸡,浓郁的肉香与油亮的色泽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甚至于,这名贴心的厨师还在餐盘里点缀了些许开胃的炖梨与苹果。
尤利尔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在食欲的驱使下,脸上流露出贪婪的表情。但就在他即将下刀的时候,左肩忽然传来一阵绞痛,左手的银叉应声落地。他咬着牙倒抽了口冷气,接着忍痛扒开了衣领,目光穿过衣领下方,看见了那团寄生在左肩上的丑陋肉瘤。它仿佛是活着的,随着宿主的心跳声微微胀缩,就像是在呼吸一样。
眼神茫然地注视着这团肉瘤,尤利尔顿时陷入了困惑之中。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附着在他身上的?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一段记忆的画面在眼前一掠而过。
地牢。
是的,那是在一间地牢里,活尸群还在外面愤怒地敲打着铁门,唐娜正在烹煮一杯花茶,索菲娅则独自在一旁小憩,而他,好像正从某个诡怪的梦里醒来……
那是一个不可描述的奇怪的梦。
没错,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梦。
可是等他试图回忆起那个梦境的内容时,关于那段记忆,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不余一物。
于是他深深呼吸,迫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餐盘里的烤火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剧烈跳动的心脏如同鼓槌般狠狠敲打着他的胸膛。他屏住呼吸,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抱起那颗黏糊糊的头颅,将它的脸转了过来。
尤利尔一下子愣住。
因为这张脸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尽管血污把这张脸涂抹得面目全非,头颅上开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黑窟窿,乳白色的脑髓慢慢流了出来。右耳与鼻子仿佛也被某种怪物啃食过一般,残缺不全,可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因为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他曾在镜子中见过它无数次。
“尤利尔……”
他口中正要唤出那个名字,但是一眨眼后,餐盘上的头颅却不见了,只有一个灰蓝色的丑陋的人性胚胎,静静地躺在餐盘里,等待着这名尊贵食客的垂青。
它就像是一个发育不全的胎儿,如水球般半透明的脑袋比身体大出了足足三倍不止,躯干四肢仿佛枯死的树枝,皱巴巴的灰蓝色皮肤覆盖在纤细的骨骼上。它趴在餐盘里,安详地呼吸着,不时在梦里发出轻微的呢喃,好像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