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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86节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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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尔皱眉看了看他,然后掸了掸肩膀上的积雪,低头钻进了车厢里。他一下子愣住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此刻就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

出乎意料的,车厢里不止有他的父亲,身着一系素黑修道袍的索菲娅就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一触及尤利尔的目光,她便不自然地把脸别向窗外。

“你先回去,索菲娅,我和你弟弟有些话要说。”吕克·沙维羸弱的身躯被裹在一条厚厚的狼皮袄子里,但他的声音依然铿锵有劲,不容置否。

索菲娅忍不住看了尤利尔一眼,不禁抿了抿嘴,随后从车厢的另一边门下了马车,在随从的护送下离开了。“索菲娅很担心你,尤其是在你和玛利亚公主从大书库回来后……她把玛利亚公主受伤的事告诉了我,希望我能让你悬崖勒马。她很爱你。”吕克·沙维目送着女儿离开,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尤利尔则是一言不发地听着。

吕克·沙维用那双猩红的眸子,凝视了对面的小儿子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依然还守在门外,翘首期盼着什么的波德·亨弗斯,“你做得很好,亨弗斯,这是你应得的。”大公从袖子里拿出一袋钱币,扔给他。

波德·亨弗斯感恩戴德地收下,欣喜若狂地连连鞠躬,然后朝着小巷的另一端飞奔出去。尤利尔冷漠地注视着波德·亨弗斯那滑稽到极点的臃肿背影,联想到他今夜会在某家妓院或酒馆里大肆挥霍,向不知情的妓女吹嘘自己又干了一笔叫那些南方商人眼馋的买卖,不禁觉得十分讽刺。

但是,这个充满讽刺的故事,最后却是以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方式划上了句号。

波德·亨弗斯最终没能离开这条小巷,蹲守在左右两侧房顶上的弩手,把漆黑的弩矢送进了他的头颅里。鲜血和金币,洒在冰冷的雪地上。

“我们将重任委以亲信,把秘密托付给死人,如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吕克·沙维拽了拽肩头的袄子,语气平静得可怕。

尤利尔默不作声地扯了扯嘴角。

随从为他们关上了车厢的门,把寒冷的风霜阻隔在外面。马鞭清脆地抽打在马结实的臀上,马车静静驶出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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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城墙之上

马车缓缓停下,尤利尔望向窗外,一堵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映入眼帘,仿佛维尔特平原上拔地而起的一座雄峰。它是歌尔德民谣里牢不可破的万军之盾,亦是波隆传世诗篇里的审判之墙、不朽丰碑。

三狮墙。通体由花岗岩砌成,面朝广阔的维尔特平原,高约二十六米,纵长超过八英里,厚达五十五英尺,是镜之城梯形城墙的第一道墙,也是首当其冲抵御异种的第一道防线,在防御体系中占有绝对重要的地位。在它之后还有咆哮墙、独立墙和忠诚墙,但名气最大的仍要当属象征着北地最大统治家族的三狮墙。

吕克·沙维咳嗽几声,提了提肩头的袄子,率先走下了马车。尤利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寒风扑面而来,纷纷细雪模糊了视野,他抬起头,眯眼望着峭立在风雪中的三狮墙,心中狐疑老狮子带他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们在这里等着。”吕克·沙维对随行的亲卫吩咐完,又转过来看了看尤利尔,然后将厚重的毛织衣摆甩在身后,径自登上了通往城墙上方的台阶。尤利尔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谨慎地保持着五到六级台阶的间距。因为他二人的到来,守候在台阶两侧的城防军,纷纷退避。

当他高居于白橡堡时,他是统御整个北方的家族领袖,是三狮墙的守护者、歌尔德大公和北地之主,诸多头衔与无数荣誉加身的独裁者——尤利尔静静凝望着那个蹒跚而瘦弱的背影,在呼啸的风雪中犹自战栗——但在此时此刻,吕克·沙维只是一名敬畏严寒、体力衰弱的老人。在尤利尔的印象中,他的父亲应当是在家族晚宴上,当着众多来宾对自己冷言奚落时的残忍和绝情,是在家臣会议上,在众口铄金的阻挠下毅然下令发兵尖峰谷的强硬和果决。他以为狮子至死也是峥嵘毕露的狮子,从未想过在某一个时刻,吕克·沙维会显得如这般脆弱、不堪一击。

在攀登最后几级阶梯时,他明显已是力不从心,尤利尔眼看他的背影摇摇欲坠,连忙快步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

吕克·沙维在小儿子那年轻而结实的臂膀下,喘息了片刻,而后又挣开他的手臂,独自登上了最后的那几级台阶。伫立在高耸的城墙上,维尔特平原的雪景一览无余,光秃秃的原野上是一片惨白的寂寥景象,荒芜而颓败,毫无生机可言。只有一群腐烂的人形异种,在围墙下尖啸,企图用自己的獠牙和利爪来摧毁这堵坚固的花岗岩城墙。它们的狂欢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尤利尔便看到城楼上射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箭矢,把那些异种扎成了刺猬。圣水浸泡过的铁箭头对这些堕落生物有着强力的杀伤效果,不一会儿地上就只剩下一滩墨绿色的脓液和一堆森森白骨。

同样的场景,对守卫城墙的城防军来说已经屡见不鲜,尤其是在异种活跃的血月季,护城河甚至会被异种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所阻塞,所以待到季节更迭,组织人手疏通护城河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寒风撩拨着他头顶上那撮稀疏的白发,吕克·沙维缓缓踱步至城墙边缘,一只手扶着覆满积雪的城垛,遥望着远处,嘴里呵出一口白雾:“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我的父亲为我举办了一场册封礼。噢,那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册封礼,高朋满座。我至今仍记得,他拔出自己的佩剑,交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激动和光荣。”

尤利尔默默地走上前,以免他的声音为风雪所掩埋。

吕克·沙维眯起眼,他的语气,他的神态,都让尤利尔身临其境,仿佛陷入了一段真实可触的回忆:“然后,父亲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指着校场上的一节矮木桩,在我耳边说:‘听着,吕克,待会儿你要在那里,亲手砍下派拉威爵士的脑袋。’当时的我手足无措,在我的册封礼上,我被勒令亲手杀掉我最敬重的叔叔兼老师。‘罪名呢,罪名是什么?’我惶恐不已地向父亲追问。“罪名是和大公夫人通奸。’他如是说。父亲那时看向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母亲通奸生出来的杂种,我怕极了,也恨极了,可宾客们都看着呢,所以当派拉威爵士被五花大绑着押上来时,我毫不犹豫地斩掉了他的头颅。”

吕克·沙维又咳嗽了几声,寒冷的空气令他唇齿发颤,但他的声音仍如脚下这座风雨不摧的三狮墙,平稳而坚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叔叔和母亲的流言,作为嫡长子的我顺理成章地赢得了继承权。那时我二十五岁,意气风发,志向远大,父亲带着我来到三狮墙的墙头,就像你我今日一般,他扶着我的肩膀,指着维尔特平原遥远的北方,然后又指了指南方,对我说:‘从你目光所不能及之北,到你目光所不能及之南,都是北方,这里有数之不尽的石头、冰封的河流和凋敝的遗迹,我们的祖先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建立过辉煌的伟业,每一块冻土下,都埋葬着昆尼希的英魂,每一块砖石上,都镂刻着北方人的傲骨。我们是北方人,我们是北方的沙维,是咆哮冰原的雄狮,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不是。’我重复着他的话,父亲嫌我声音太小,于是我用更响亮的嗓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枯竭,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三个月后,父亲病重去世,从此我接过了家族和国家的重担,背负起三狮旗帜的荣誉。”

说到这里,他突然回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眼神盯着尤利尔,“所以,你觉得我的叔叔,派拉威爵士真的和大公夫人通奸了吗?”

大概是没料到,在这样一段厚重的回忆之后,吕克·沙维竟问了一个与当下气氛如此格格不入的问题。尤利尔不禁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回答说:“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没错,这已经不再重要了,”吕克·沙维不露声色地点点头,“因为父亲已经死了,而我继承了他的事业。世人不惜以野蛮和茹毛饮血的偏见来诋毁北方,是因为他们心中充满了畏惧,他们畏惧的不是冰封的厚土,而是在沼地和平原上横行的异种,他们畏惧的是北方这支古老而尊贵的血统,和肩负着三狮旗帜的北方铁骑。所有人都把这称为是老沙维那荒诞昏庸的一生里唯一一次英明的抉择,他们称我为荆棘诞生的冰原雄狮……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忽然间,老狮子话锋一转,语气陡转直下。他抬起头,用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眸,逼视着尤利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是那个昏庸而软弱的男人,他把整个王国和沙维家族的名誉,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一个他甚至不敢确定是否继承了他血脉的年轻人……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他的软弱令整个家族蒙羞!”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向尤利尔逼近过来,有如毒蛇般凶恶的眼神仿佛扼止住了尤利尔的气管,令他无法呼吸;寒风和冰雪亦麻痹了他的四肢,令他无法动弹。

“而我,不会犯和他同样的错误……”吕克·沙维咬牙切齿地低吼道,颤抖的声音里蕴藏着无法遏制的磅礴怒火,“在过去整整十七年后,你最终还是向我证明了,你不是我的血脉……至少不完全是……尽管你有和我一样的灰发和赤瞳,但你不属于沙维……你这……温德妮和邪神乱交搞出来的小杂种!

第七十一章 北国的雪(上)

风雪在躁动,尤利尔感觉到有股不安分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涌动。他知道这是什么,不是恐惧,也不是某种片面的情绪,它就像堕落之血一样充满了狂暴的破坏力,而它的源头,正是出自于向他步步紧逼而来的吕克·沙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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