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节 (2/3)
“心脏和肺部正在萎缩,脏器衰竭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得多,请原谅,但我从事医学研究四十多年以来,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艾尔伯学士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全白了,佝偻的瘦弱身躯在大公的床边不住战栗,大公每咳嗽一声,他的腰杆就愈弯曲一分,尽显谦卑姿态。他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惶恐不已。在格莱斯伯爵及其儿子威廉爵士、总管费力克斯、财务大臣斯诺恩,以及大公之女索菲娅的注目下,两只生满老茧的手不安地搓动着,他支支吾吾、极其小心地斟酌着言语,迟迟不敢开口,直到沙维大公虚弱的嗓音从轻幔遮蔽的床榻中传来:“告诉他们吧,艾尔伯,告诉他们老迈的狮子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咳咳……”
“我很遗憾……”艾尔伯学士颤抖着说。
财务大臣斯诺恩把下巴绷得更紧了,一贯笑面迎人的老总管费力克斯也黯然神伤,威廉爵士则捂着额头转过身去。在场之人中,只有索菲娅表现得最为平静。
“你很遗憾?”身材发福的格莱斯伯爵怒不可遏地一把揪住学士的衣领,“我们给你提供资金和实验室,供你进行研究,不是为了听你说‘我很遗憾’,街头的鱼贩和乞丐也会说‘我很遗憾’,所以他们只能待在到处都是粪便的巷子里,住在臭烘烘的四壁凋敝的简陋木屋里,快给我想办法,不然我就把你丢到河里去喂鱼!”
“我、我已经尽力了,大人,我从医四十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就像是遭到了某种邪恶力量的侵蚀……”艾0尔伯学士被拎在半空,喘不上气。
“邪恶力量,这就是你的借口,你……”
“饶了他吧,格莱斯,”吕克·沙维嘶声道,“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久到开始让人感到厌烦了。”
格莱斯伯爵放开艾尔伯学士,粗鲁地一把将他推开,“该死,吕克,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吗,他们说彼得的册封礼就是即位典礼,你还好端端地躺在这里,结果所有人都以为你要死了,我真该把那些胡言乱语的家伙全都抓起来,当众绞死,而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打算放任那些谣言成为事实!?”伯爵隔着轻幔,对自己的哥哥咆哮道。
“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格莱斯,让我和我的女儿单独待着。”吕克无力地摆了摆手。
格莱斯伯爵还不肯罢休,但他的儿子和老总管及时劝阻了他。伯爵愤恨地摔门而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离开了房间,把这所剩不多的宝贵时间留给大公和他的女儿。
“索菲娅。”索菲娅抬起头,看到父亲在对自己招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了前。
“再近一点,”吕克试着咧开嘴角,但唇下枯黑腐败的坏牙却让他的笑容更加骇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对你说教了,所以近一些,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索菲娅掀开轻幔,看清了床榻上这个垂危将死的老人,腐败的恶臭从被褥下蔓延出来。吕克·沙维好像在过去的短短两周多时间里,老了二十岁,头发已近掉光,两颊凹陷,眼眶发黑,脸庞上浮现出一块块预兆着死亡的可怕黑斑,曾经明亮锐利的双眸,此刻亦如声音般浑浊的令人惊讶。这个人就快死了,就连圣修女之血也无法挽回这条生命,索菲娅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她无声地低头,不忍再看。
“别用软弱的眼泪为你父亲送行,挺直你的腰杆,你是我的女儿,狮子的后裔,我们永远不低下高昂的头颅。”吕克违背了自己的承诺,用嘶哑的嗓音严厉训诫道。
一向听话的索菲娅,这次却没有如父亲所愿。但令人难过的是,她干涩的眼角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在过去的一个夜晚里,她已经透支了自己的泪腺,这也是她今日两眼浮肿的原因。“彼得明早就能赶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彼得昨日午后就离开了镜之城,去下面巡视领地了,这也是册封礼的一个重要环节,预计会耗时大半个月的时间。今早格莱斯伯爵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追赶巡视队伍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彼得已经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了。
“赶回来做什么,哭丧吗?”吕克·沙维厌恶地皱起白眉,“不,我不想见他,这样他就能带着愧疚去完成我的遗志。没有仁慈,北地必须完成一统……咳咳……他若无法完成,就让他儿子,让他孙子去做……”
说到激动之处,他趴在床上,不可遏制地咳嗽起来,浑身抖如糠筛,好像要将灵魂给咳出来。
索菲娅想要替他拍拍背,她伸出的手却被吕克·沙维那只仿若骷髅的枯黑手掌抓住。索菲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抽回手,吕克·沙维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她的手腕,“索菲娅,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的那件事吗?”
索菲娅当然还记得。就在贝奥鹿特使团返程的那天,她在城堡的拱廊下答应了父亲一个请求。在那双浑浊眼眸的逼视下,她缓缓点头。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咳咳……孪生金币的故事,”吕克·沙维艰难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曾答应我……咳咳……你绝不会成为那个心慈手软,最后死于诅咒的弟弟……现在,我要你履行自己的承诺……”他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翠绿色短颈瓶,瓶面上雕刻着一条盘绕着图腾的毒蛇——世界上最古老的族徽之一,昆尼希王蛇。阅书众多的索菲娅几乎立马就认出了它。
“黑王蛇,我们的先祖昆尼希的标志,北地乃至于全大陆最可怕的毒蛇,在第一次月食之灾中绝迹了……”吕克·沙维目露寒光,“但我们的先祖在地下冰窖里保存下了世上仅有的几具黑王蛇标本,利用它的毒腺就能炼制出这世上最罕见、最剧烈的一种猛毒。它无色无味,只需一滴,杀人不留痕。你应该听过它的名字,‘黑梦魇’,昆尼希王朝倾覆之日,末裔的阿波留克王就是在王殿内服此毒自尽……”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索菲娅端详着那只精美的小瓶,很难相信这里头所携乃是杀人的猛毒。
吕克·沙维撬开女儿的手指,将短颈小瓶放在她手心里,“那不是传说,它就在你的掌心里……咳咳……你要带着它,立马赶赴安伯亚渡口……我的斥候今晨反馈回来的消息,你的弟弟正在向西行进,不出三日他就会抵达安伯亚渡口……你要在他之前赶到那里,装作尽力挽留他,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把这个,放进他的酒杯里……”
索菲娅愕然瞪大了双眼,随即猛烈地挣扎起来。吕克·沙维却死死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
“听着,索菲娅,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必须由你来打破这个诅咒循环!温德妮已经让我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女儿!”吕克·沙维燃烧着自己仅存无多的生命力,声嘶力竭地低吼道,“答应我,索菲娅,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摒弃自己的信仰,旧神的庇护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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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资源群【】关于索菲娅在梦里看到的那个预言,到这里其实已经比较明确了,有兴趣的童鞋阔以先猜猜看,明天的章节差不多就会有一个揭晓了~(○` 3′○
第九十四章 遗愿(中)
她在墓窖的大门外遇到了安托万主教,后者双手涂满了圣油,从随侍双手平端的水盆里拧起一条湿绢布,擦拭起手掌来。
“索菲娅。”安托万主教看上去十分疲惫,但笑容仍然和蔼,松垮陈旧的麻袍垂至地面,“你的哥哥和格莱斯伯爵就在下面。”
“主教大人。”索菲娅微微颔首。
“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主教了,”安托万洗净圣油,在盆边甩了甩湿淋淋的双手,“为你的父亲行完终沐后,我就要告老还乡了。”
索菲娅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出言挽留,只是一味地沉默。
“很多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但愿现在还不算太迟,”安托万主教微笑道,“结束纷争的最好方式,就是彻底地远离它——我很惭愧,花了这么多年我才有勇气迈出这步。这要多谢你的父亲,他亲手扼杀了膨胀的野心,让世人在血腥的事实面前幡然悔悟,我们只不过是侍奉真主的奴仆,渺小而卑微,不该僭越一名教徒的本分……如果你想要捍卫纯洁的信仰,便听我一句劝告,不要涉足世俗的纷争。”
“我会谨记您的教诲,”索菲娅点点头,“感谢您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主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