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节 (2/3)
安塔尔的说法自相矛盾。更何况,一位统治者以非政治理由擅离领地,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不合理的事情。
“记得吗,我曾说过,灵感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有时像悠长连绵的溪水,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有时,就是嘣的一声,仿佛琴弦断裂,你拼命想抓住残留在耳畔的余音,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灵感已经离你而去。在我被立为王储之前,我曾有幸在贝奥鹿特攻读炼金学系,如你所见,我也顺利取得了高等学位证书,”安塔尔摸摸自己光身的脸颊,好像在怀念之前那把邋遢蓬乱的胡须,“但事实上,在贝奥鹿特的时候,最让我痴迷的一门选修课,其实是诗歌与历史,它在很大程度奠定了我今后的人生态度,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尽管真正的诗人不耻与卖唱者为伍,但不得不承认,周游世界是保持灵感的不二良方——哪怕只是在几个地方来回打转。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心情。”
这便是卡斯洛·安塔尔给出的解释,避重就轻,巧妙地规避了问题的核心。尤利尔本没有兴趣窥探别人家的隐私,但在红岩镇待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这个病入膏肓的城镇所表现出的种种症结,源头都出自于这座伯爵府,或者说,出自于安塔尔家族。
“前几天,我在镇上的一家酒馆里,接到了一桩委托。”尤利尔说。
“哦?看来你们这些自由狩猎者果然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啊,”安塔尔伯爵淡笑道,“我听乔瓦尼说,你们去过了审判堂,也是和这桩委托有关?”
尤利尔点点头,“失踪案。全都是孩子。一共十六起,或许更多,毕竟所有知情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就好像被谁下了封口令一样,”尤利尔故作无奈地耸耸肩,“我怀疑自己是拿不到这笔佣金了。”
“失踪吗,真是遗憾,如果我了解及时的话,或许能让这个数字减少一些。”安塔尔伯爵满脸遗憾地摇摇头。
“这不是大人的过错,谁叫这些失踪案好巧不巧,全都凑齐在您出门远游的这段时间里呢?”尤利尔笑容诚恳地说,“审判堂已经让我充分见识到了安塔尔家族对人民的爱护,我完全相信您若知情,绝不会放任这个数字扩大。”
“没错,安塔尔不是独裁者,我们的统治透明而公开,与人民一起呵护着我们的家园,在这里,所有人互敬互爱,不必卑躬屈膝。”
“只可惜驻守在盐湖边的管理员就没有这等好福气了,我听说他是那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一个活人。”尤利尔轻叹道。
“你们去过盐湖了?”语气陡然加重,安塔尔伯爵两眼微眯。“我猜这也和委托有关?”
尤利尔坦诚地点头道:“顺带也想领略一番传闻中的未见之城。果真是难得一见。”
卡洛斯·安塔尔听罢,大笑起来,“别把它当成是一个蹩脚的玩笑话,猎人,也别尝试从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它,盐湖的对岸,是我们安塔尔家族世代守护的生命源泉。贡德乌尔的生命之源。你看到城镇外的蒸汽环墙了吗,看到这里不为冰雪封冻的土壤了吗,这都是它的功劳,贡德乌尔人的神圣之所怎会轻易显露在外乡人面前?它赋予了红岩文明以活力,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是盐湖之神的恩赐,它还能消除病痛,隔绝瘟疫,甚至是……让人起死回生……”
尤利尔听出他声音里的一丝异样,滞留在余光之中的安塔尔伯爵,背向月光,静静伫立在石栏边。
尤利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厅里,即将年满十周岁的伊文·安塔尔正坐地伏案,借着血脂提灯的光芒,在羊皮纸上烙下稚嫩的笔迹。芙琳坐在一旁,双手抱膝,静候伊文王子完成那幅人脸月亮画。
“完成啦,”伊文欣喜地抬起头,浑然不觉自己双手满脸全是墨迹,“芙琳姐姐,这个送给你。”
芙琳心情忐忑地接过这张粗糙的画纸。她不忍告诉对方,自己的视觉与常人不同,很有可能她在画纸上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她在画纸上看到了无数明亮的红线,无比耀眼,犹如无数条火蛇吐信,甚至比血脂提灯里所喷发的红线还要狂躁。
“芙琳姐姐,你喜欢吗?”
她从画纸上艰难地移开双眼,循声看向伊文,在转身的过程中,她的手臂不慎撞倒了桌上的血脂提灯。多亏伊文眼疾手快,才没有让脆弱的玻璃灯壁在地上摔个稀巴烂。
在那一刻,芙琳看到黏稠如液的红线在提灯的灯壁内流淌,顺着一道豁口倾泻而下,淌落在伊文的手臂上。犹如一滴红墨滴入温水,又像一颗落入稻草堆里的火星,它顷刻染红了伊文的整条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
它是如此明亮耀眼,让芙琳陡然回想起了那一夜,在维尔特平原上席卷了整个狼群的灼热赤潮。
“好险呢,差点又打碎一盏灯。要是被乔瓦尼知道,我又要挨批了。”伊文长舒口气,把提灯放回桌面。不过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便忘却了刚才的惊险,一脸期待地转向芙琳,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芙琳姐姐?”
芙琳这才如梦方醒,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你画得很棒,伊文殿下,我很喜欢。”
伊文高兴极了,当即决定在为她画一幅,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这次不光要有月亮,还要有山和水。
芙琳沉默不言,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候。
伊文坐地伏案的娇小轮廓,仿佛又与桌上那盏血脂提灯融为一物。
好像火焰一般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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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表决
做客红岩镇的第十三天,尤利尔仍未有幸见到传闻中的未见之城,他有理由怀疑,盐湖之神只不过是法比安又一个“鬼手蛾”的天才创作。
倘若这是一个谎言,他心想,这便是弥天大谎。因为在过去的数日里,他陆续在教堂牧师与不少盐湖渔民的口中也得到过类似的描述,他们对盐湖之神的崇拜甚至超过了一般宗教徒的程度,就好像他们真的切身感受过盐湖之神的恩赐一样,虔诚以至于盲目与狂热。这些在外来人面前总是一副憎厌表情的本地居民,在谈及盐湖之时,往往性情大变,笑容真挚而诚恳,一如那天他在那位宣称要为安塔尔家族献祭自己三个孩子的屠户家里看到的景象。
微笑就像一种可怕的瘟疫,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把对平原的偏见和嫉恨抛之脑后,不遗余力地对这个外乡人展露出和善的微笑。旅店伙计冲他笑,学堂老师冲他笑,在教堂做杂工的哑巴也冲他笑,甚至围栏后面的黄狗也冲他龇牙咧嘴,哼哧哼哧,仿佛笑得快要断气。
走在大街上,尤利尔抬起头,望着萦绕在贡德乌尔半山腰处的云雾,它有时像一把遮风避雨的伞,有时又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那刺目的该死月光阻隔在外,好让腐烂与恶臭在这片土壤上滋长、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