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228节 (3/3)
良久,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嗯,他才得如释重负,大步迈出了餐厅。
失眠是一种焦躁的、得不到宣泄的痛苦体验,曾经尤利尔需要这种痛苦来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于是任由恶性循环,到现在也只能由他自食苦果。若不借助药物,一场心无繁绪的好觉全然已成奢望。
摆钟咔哒咔哒地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注视那些光怪陆离的深海之物,把游曳的身影投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深海不是恶的聚集,那不过是另外一种迥异的生存法则,却同样的森罗万象,充满包容,残酷的环境无碍顽强的生命绽放出它应有的绚丽姿态。
不过遗憾的是,生物的适应性是有限的,人注定不能存系于深海。
长久以来,教会灌输给世人理念都太过片面,好像若没有一个对立面,信仰就是一张没有骨骼的空皮囊,无以支撑起概念体系。说到底不论缘由有多冠冕堂皇,人不过是构成弱肉强食的自然秩序的其中一个环节罢了。抗争的主题从来就不是对抗外来的邪恶,而是发乎求生本能的自我拯救。
在那之后的半个钟头里,尤利尔把这些极具信服力的说辞在脑子里排演了一遍又一遍,但当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时,所有连贯的句子都被拆碎成不想关的字母,被风卷着一股脑全都涌出了房间,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脑海,对大脑皮层流窜而过的大量电信号彻底地束手无策。
猎人听到心跳声在加快,被褥子覆盖、被衣衫遮蔽的身体,好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无处可藏。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空气中游曳的深海之物,光线穿过皮肤和肌肉群,骨骼和内脏在月光下几近透明,胸腔下的火种发散出灯塔水母一样的幽光。
犹如破开漆黑洋面的一缕晨曦,那些茫然不知归处的生物全都被吸引而来。
尽管只是深海的投影,是不可触碰的海市蜃楼,但这样一群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深海生物盘旋在大床周围,仍是一副令人啧啧称奇的美景。可惜此时的尤利尔根本无心赏顾,他在静默中稍后了片刻,便感觉到右侧的床垫突然陷了下去。
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把僵硬的脖子扭转过去。
索菲娅似等候多时,左脸微微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蝶翼般浓密的灰睫,慢悠悠地扑扇了两下。
尤利尔这才明白,他这一整天以来的忧虑完全是庸人自扰。索菲娅的眼神里没有逃避,她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受到无言默许的鞭策,尤利尔的目光立刻变得放肆起来。
直到他那双猩红的瞳仁一大半都快要沉入下眼眶,索菲娅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掩住蕾丝边勾勒出的白皙领口,嗔怪地瞪了他一下,“老是故作深沉,我都快忘了你还在叛逆期。”
被褥下悄然地伸出手,在对方惶然想要逃离之前,紧紧搂住她的腰,尤利尔一下拉近了两人间的呼吸。他看着索菲娅的眼睛,似乎想要确认她是否有勇气直视自己眼中的渴望,“如果知道姐姐能这么体谅我的叛逆情节,或许当初我就舍不得离开了。”
灼热的呼吸攀上面颊,索菲娅心里一惊,慌忙避开那个找向双唇的吻。她双手交叠,牢牢覆盖在对方滚烫的唇瓣上,“我的体谅。口是心非,其实你是一点都不稀罕吧。”
索菲娅是个谦逊知礼的人,从不会指名道姓地说谁,但微微负起的嘴角出卖了她。误会的根源直指芙琳,恐怕还有前日来访的芙尔泽特。
嘴巴被捂住,说不了话,尤利尔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吧,你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成天躲在图书塔里不敢外出见人的小孩了,我也不会像父亲那样对你的事指手画脚,结交什么人是你的自由,我……”平缓的语调突然变成了一声惊呼,索菲娅触电般地缩回手来。
尤利尔顺势用吐出的舌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角,笑道:“你是打算一整晚都批判我的叛逆情节?”
索菲娅红了脸,不敢正视他的双眼,“早知道你不肯乖乖受教。不管你了,早点睡吧。”说完,她就翻了个身,把被褥拉过肩头,准备就寝。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立即闭眼。那些环绕床榻游动的深海光鱼,于她此刻百味杂陈的心绪丝丝入扣。深海、火种、光与暗,邪神与旧神,她一直极力回避刻薄露骨的真相,她知道尤利尔也不希望自己涉入其中。但事实是,二人的重聚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用混沌之女的话来说,是筹谋酝酿的必然。
现在她终于能切实体会到,当初尤利尔背井离乡时的心境,那是一种无人可倾诉、至死方休的深刻孤独。
眼角微微泛起酸涩的潮意,索菲娅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扑进对方怀里。尤利尔笑了笑,轻轻吻了下她冰凉的额头,拥紧这个向他索求安全感的身体。
“抱得这么用力,我会喘不过气来的。”
“勒死了你,我再勒死自己,”怀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这样我就不必带着有罪之身去双子和列祖列宗面前忏悔了。”
尤利尔闻言一怔。以索菲娅的性格,显然不会拿生死大事随意开玩笑,至少说明她曾确实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尤利尔一时语塞。原以为他们二人的结合,是源自于井喷式的激情,但索菲娅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他,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是理性与感性较量的最终结果。他不敢去想,究竟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能让发誓将此生奉献于信仰的圣修女背弃教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