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第254节 (3/3)
他放下手,循声看向牧羊女,只见她把那根搭在腿上的拐杖挪到了一旁,腾出位置。“我之前向阁下提到过,一种不用入梦也能舒缓疲劳的放松方式,”她微笑着说,“现在,您打算试试吗?”
霎时间,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下来,桨声也戛然而止。
乘着平缓的水流,渔船轻轻摇晃。
这是尤利尔第一次仔细审视对方——和那只睿智非凡的黑山羊相比,她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深红色的瞳仁中,两个倒影重叠交织,越发模糊了彼此之间的差异。
眼睑合了又开,倒影消失了,眼前只剩一个披散着微微泛红的长发、温和笑容中点缀着些许雀斑的普通少女。
没错,他心想。这或许确是一个纾解压力的办法。
于是垂眉颔首,猎人缓缓摘下那顶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帽子,微风牵起几缕灰白的发丝,“那么,有劳你了。”
牧羊女淡淡一笑,“乐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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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塞弗斯
“如果你真的爱我,请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西尔维娅停下手头的活,对侍奉自己多年的老女佣说,“我和他之间已经结束了,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还有,也别再叫我长公主。你没看到马科斯在信上写的吗,梅奥莱斯是怎么向他副官形容我的?‘不值一文的丧家之犬’。”语气加重,像是要将那几个字咬碎咽进肚子里。
说完,她又继续埋头收拾行李,将皮箱子狠狠地扣紧,发出一声令人胆颤的闷响。
即使是带刺的玫瑰,也经受不住狂风骤雨的侵袭。五十七岁的老女佣芭博拉一脸怜惜地看着她,想上前宽慰几句,或只是拍一拍肩膀,那个倔强要强的背影却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知道小姐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时间。时间可以冲淡愁闷。
“小姐,我去给您收拾乐器和琴谱。”
“去吧。还有,谢谢你,芭博拉。”
老女佣欠了欠身,把空荡荡的房间留给她一人独处。
房门应声而关,西尔维娅·沙维,这个高傲而坚强的女人,终于不必忌讳旁人的眼光,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将行李撂在一边,颓然地跌进沙发中。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依旧有些刺眼。她疲惫地阖上双目,任秋阳烘烤她冷冰冰的肌肤。
摆钟咔哒咔哒地响,不一会儿,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
她在心里默数了十下。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隔壁住户,那个羽管键琴演奏家,准时弹起了那支曾在塞弗斯上流圈子受到热捧的曲子。悠扬的琴声里,隐约掺杂着女子的啜泣。
科佛太太又在对着窗外那片满眼狼藉的街头光景触目伤怀了,西尔维娅心想。悲伤源自怀念。怀念往昔的美好时光,怀念那个生机勃勃、灯红酒绿的艺术之乡,怀念彼时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怀念人与人之间融洽和睦的社交网络。
落魄的贵族政要在怀念,破产的巨贾大亨在怀念,连路边乞丐也在怀念。好像每个人都拒绝向前看,把全副希望都寄托在尽逝于指尖的、握不住的流沙里。即便过去的生活也有那么多不如意,但所谓美的事物,总是在横向或纵向对比中、透过哪怕只是一丁点细微差异而诞生的憧憬。
西尔维娅庆幸她不是吊古伤今者中的一员,落差悬殊的现状,更使她看清了过去种种埋藏在美好假象下的欺骗与谎言。
她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一度误以为梅奥莱斯与她的感情不同于贵族间的包办婚姻,是不掺有政治和利益因素的纯洁的结合,直到不久前,大哥马科斯的一封来信,彻底摧毁了这一切。
马科斯在信中关切问候了妹妹的健康,接着谈及了许多无谓的琐事,临末才在结尾提到几句关于梅奥莱斯的消息——这显然才是真正的主题。
马科斯在信上说,他在康斯坦伯爵的晚会上看到了四王子,并“很凑巧或很不凑巧”地,听到后者同其副官商讨与康斯坦伯爵小姐的婚事。看得出,马科斯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决定附上那句有辱家族荣誉及她个人尊严的诽谤。
正是这封来信,让西尔维娅意识到,远在赫莱茵的马科斯对北方的情形根本一无所知。她担心马科斯的消息来源被完全封锁了,更甚者,他和留职赫莱茵的尼尔都有可能面临被囚禁的危险。
身为是吕克·沙维最器重的长女,西尔维娅虽年少离家,却深谙政治斗争的险恶,她明白就算通知彼得也无济于事,于是立刻动用了她还能动用的一切关系与资源,以“维尔特·史蒂奇”的名义给马科斯送去了回信。
几经周折,这份机密最终抵达了杜宾省。西尔维娅盘算着,走正规渠道,从杜宾到赫莱茵最快也就是几个星期的事,如今马科斯应该已读过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