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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298节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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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你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

——去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一低头,发现及膝的绿草凋零殆尽,满目深褐色的死气沉沉的泥土,四周耸立着惨白的碑林。

再次回到了埋葬伽马·伯努利大学士的墓园,敞开的棺盖里飘出甲醛的气味,这具故弄玄虚的无头尸把他引向了一个天然的坐标系。

一条美妙的螺旋线在一千八百四十八个错误坐标中穿梭、盘旋,在视野中纵深成一条极具几何美感的螺旋阶梯,载着他一级级地下降,向无以名状的潜意识深处前进。

最后,阶梯的尽头指向一扇大门。他惊觉在浑浊着酒水与鱼肉筵席的浓烈香气中,嗅到了一丝百合的馨香,欢笑与悠扬的管弦从那扇门后流淌出来。

为他推开这扇门的,是一名样貌年轻的海岸女巫,“请进。”她说,然后恭敬地退让一旁。

大门缓缓开启,在那条渐渐张开的缝隙间,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一道美丽倩影,身着白色婚纱的康妮回眸浅笑,猫首人身的司仪向宾客们热情宣告新郎官的登场。

看看你自己。脑海中一个声音对他说。于是他扭过头,看向倒映在落地窗上的人影,赫然是一个衣冠楚楚的恶鬼,堕落的痕迹无处不在。

啪的一声,落地窗四分五裂,记忆的幻影顿时消散,他落回到暖光四溢的草海中,牧羊女微笑如初地望着他。“不存在任何偶然或意外的因素,阁下必须以堕落者的姿态参加那场婚礼。只有如此,当巴姆之子降临时,才不会认出你的真实身份,从而才能为你所吞噬。”

猎人用手按住神经性抽搐的左脸,颤声问:“什么身份?”

“先知。”她轻巧地答道,“你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可以用别的称谓,意思都大同小异。曾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为放逐现实的苦难,来到乐园。有的乐园欢快而温馨,有的则冰冷而血腥,无论去往哪一种乐园,无不是为了在各种各样的虚幻中寻求感官刺激。原本是这样没错,直到某一天,这座由我管辖的乐园发生了异变。”

尤利尔浑浑噩噩地听着,像是有人拿热烙铁在他脑子里搅拌,乱糟糟的一团。

“它生病了。就像你背后那棵奄奄一息的老树。”牧羊女说,“不过它的病症不是衰老,因为乐园在放逐现实者有限的感知里没有尽头。它病了,不同于外部感染,而是内部组织的病变,似癌细胞一样迅猛地增殖、扩散,迅速危及到整个乐园的存亡。它们是一种具有完备逻辑和学习能力的癌细胞,在一次又一次的围剿中存活下来,进化得一次比一次更强大,直至彻底侵蚀了乐园的顶层架构,成为了新的主导者。它们占领乐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全部外来者,也就是你们这些放逐现实的人——方法简单且粗暴,它直接重置了乐园。这就好比开闸泄洪,一遍倒不干净就再来一遍,直到它确保所有放逐者都被剔除,才让乐园的运作重回正轨。说到这儿,你应该知道它们的名字了。”

“……巴姆?”他不确信地说。

黑山羊哼哧一下,像是对这个名讳嗤之以鼻。牧羊女点头道:“不错。它占有了乐园,轻而易举地登上高位,并自诩为造物主,可它并非无所不能,有些规则,那些乐园存在之初就定下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制规则,是它不能以暴力手段轻易突破的。为了打破这道桎梏,它拟定了一个疯狂的方案。至于结果,我想你也看到了,们创造了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只是这个计划的收尾不太完美,混沌与深海的对撞提前终结,一些原本就属于乐园的上位者侥幸活了下来。但们的计划仍然称得上大获成功,深海与混沌的残党再难对它们构成威胁,如果不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它们将很快实现风卷残云一样的大收割,把整个乐园纳入它们统辖的版图之下。”

尤利尔觉得这暗示简直明显得可笑。“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就是这个意外本身?”

面对他笃定的诘问,牧羊女却摇了摇头,“你只是这个意外的结果,而非起因。”她说,“我说了,巴姆是病变的组织,是毒瘤,它本身即是乐园的一部分,要铲除它就必须借助外力。”

“你是说,你们拿它没有办法?”

“就是这个意思。病人没办法拿起手术刀来切除自己体内的恶瘤,所以我们要从外部,也就是放逐现实者中选择一个执行人。”

“但你刚才说巴姆把所有的放逐者都剔除了。”

牧羊女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所以我们要想个办法,在不引起巴姆察觉的情况下,将一个执行人悄无声息地藏进乐园中。为此,我们做了相同的事:即在巴姆主导的新系统中,播下了一颗反抗的种子。在某个死气沉沉的、永远只有虚无的梦境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雪白的绵羊,它跳啊跳,就这样翻过了栅栏,第一次领略到外界的风景。”

一个名讳立刻冒到嘴边,尤利尔忍住没说。他打算继续听下去。

“她就是那颗扎进巴姆身体里的肉刺,”牧羊女心领神会地没有点明,转而用了代称,“从她觉醒的那刻开始,所有行动都旨在颠覆巴姆的统治。就像巴姆企图颠覆被统治的命运一样,他们都是反抗者。她就像巴姆的附骨之疽,总能提前一步洞悉它们的计划,并加以利用。对双子桎梏的反抗,把她推向了温德妮·豪森里尔,对巴姆的反抗,则催生出了第三个火之圣徒,一个体内流着双子眷族之血的天选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某个幸存下来的放逐者,放进这个天选之人的躯壳里,让反抗命运的洪流来得更猛烈。”

“这就是我。”尤利尔用了一个陈述句,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事迹。

“这就是你。”牧羊女予以肯定的口吻,“你以先知者的身份卷入这个漩涡,继而又在漩涡中迷失了自我。你知晓旧镇的下场,所以涉险而行,当你快要接触到巴姆之子时,你就不可避免地要堕落深海,幸而巴姆之子没有在那具堕落的身体里、觅得一丝一毫属于放逐者的气息,否则你在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一切就都结束了。而从你吞噬巴姆之子开始,放逐者的烙印就一点点地被火种抹去,直至表里如一,瞒天过海,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巴姆使徒,沿着既定的命运轨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这个时候,她就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你面前,诱之以利害,把你们彼此的命运牢牢捆绑。”

“那你之前为何要帮助我来抵抗这两股命运轨辙的交缠。”

“因为还不是时候。但现在不一样了。”

“恕我直言,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冷笑着摇头。

“割去这块毒瘤的时候到了。”牧羊女严肃地说。草海上掀起了一阵风,沙沙作响。“献祭火种,呼唤我的名字。呼唤歌恩·赛托伦。”

尤利尔转过身,看到山坡上那株老树发出圣洁的白光。而在树下,倚着那具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大学士伽马·伯努利的骸骨,在圣光的浸润下逐渐显现出玉石般剔透的光泽。

“所以,归根结底,这是一场本该与我毫无瓜葛的纷争。我付出了这么多,又能从中得到什么?”他痛苦地问。

“你可以找回你失去的部分,甚至是回到原本属于你的地方。”牧羊女的笑容有如圣母般慈悲,“当然,你也可以索取其他的报偿。毕竟从放逐现实的那刻起,乐园就是你唯一的归宿。”

尤利尔稍忖片刻,皱眉道:“这听上去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绝对公平的交易,”牧羊女郑重承诺,“不掺任何虚假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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