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324节 (2/4)
灰礼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侧第二颗牙齿,毒胶囊的锡纸封层在舌尖泛起金属腥味。
那是维多利亚军情处为他铸造的最后一道枷锁——只要咬破它,所有震撼、动摇与危险的思想都会随神经毒素一同湮灭。可此刻他的牙齿正因另一种震颤而咯咯作响,仿佛颅骨内有什么东西正啃噬着理性的铜墙铁壁。
窗外的星光泼洒在橡木桌面的密电码本上,那些他亲手编译的暗号在星辉中扭曲成陌生的符号。他曾用这本密码向开斯特公爵传递过十七次处决令、九次政变预警,甚至冷血地加密过自己导师的死亡报告。但此刻,那些引以为傲的密码逻辑正在崩塌——他居然觉得这些密码如此陌生,这些密码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但是此时,他觉得这些密码……如此碍眼,简直就像是这个房间里最恶臭的垃圾一般。
“荒谬!”他扭曲地低笑着抓起密码本砸向墙壁,纸页纷飞间,有几张纸飞入了壁炉,燃烧成了灰烬。
他在房间里左右踱步,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在桌面上奋笔疾书,一会又把自己写下的东西全部撕毁,丢进壁炉毁尸灭迹。
他在写诗……可怕的是,他自从离开学校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一句诗。
那些诗和远方,是不适合特工的——或许他可以出口成章,但是那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特工的身份罢了。
自己可以伪装成一个诗人,一个歌手,甚至可以伪装成一个沉迷于诗词歌赋的大学生……
但是,他却无法欺骗自己。
【我们皆是困在琥珀里的光】
【却错将囚笼当作宇宙的边疆】
对,宇宙……宇宙……他书写这行诗的时候,满脑子里都是宇宙的壮丽景色。宛若点点繁星穿透了诗稿,那些在印刷的时候沾染上的黑点,此时宛若化为了一个又一个宇宙里的星体,那些污渍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血迹褪成星云的赤红,咖啡渍晕染为星团的淡金。他触电般缩回手——理性似乎瞬间占据了上风。
“……不对,需要验证,这些都只是臆想……”他踉跄着扑向档案柜,抽出标有《泰拉天体观测史》的书本,说实话,这些书本在泰拉都是公开出版的,他也没想过能从这种东西里找到所谓的真相,这些甚至不是什么绝密文件,但是他却逐字逐句地去寻找……寻找字里行间的内容。
维多利亚的观星文化其实相当盛行,维多利亚甚至有专门设立过天文台,在历史记录上,维多利亚贵族们沉溺于观测星空,为星空赋予诗意,甚至一度宣扬星空的排列预示着命运。但是作为特工,他却清楚地记得……维多利亚焚烧过天文台,甚至秘密处决过一批【宣扬异端邪说】的占星术士。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联系上诺雅给自己看到的那些画面……
此刻,那些被红笔划去的「异常天象」描述在星光中渗出墨迹,与他视网膜上残留的诺雅星空幻象重叠——
他抬起头,对照着星图,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一一对照,他狂**凝视着这片天空,那狂热几乎将其吞噬。
他的指尖在痉挛,他看到了当初为什么这些占星术士会被处决的理由,在所有人都期望着星空告知他们未来命运的时候,这些占星术士却站了出来。
【星星不会预示任何命运,因为它们只是星星,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和两颗月亮一样。】
【天空是虚假的,我们看不到真相。】
他甚至跟随着书上的描述,宛若看到了那个画面,占星术士被按在雪地之中,嘶吼着他所认定的真理。
在百年之后,人们认同了这些人的说法,称其为先驱者,但是他们曾经灼热燃烧的生命,却已经逝去了,如果这些占星术士还在,会不会……会不会,他不需要因为诺雅的揭露而知晓真相,会不会维多利亚的人们会用探索的目光看向星空?
不知何时,他出现了幻觉,宛若被按在雪地里的是自己,而他挣扎之下,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向那些愚昧之人。
他看向的是那片星空,干净的,闪闪发光的星空。
泪水砸在书本纸上的瞬间,他尝到了比毒药更苦涩的滋味。那不是感动,而是理性帝国崩塌的尘埃。作为军情六处反洗脑测试满分者,他早已学会用冷笑面对刑讯、用漠然稀释痛苦,可此刻的泪水却像某种不受控的生理溃败——仿佛灵魂中某个锈死的阀门被星光照裂,涌出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不是什么占星术士,他是一个维多利亚的特工,他本不应该为星空而流泪。
他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除了国家之外,没有什么不能出卖。
而现在,他却不由自主的哭泣,流泪,一切的情绪宛若雪崩一般,感性占据了上风。
他知道什么是真相了。
他颤抖着抬起头,眼界已经被泪水模糊,但是他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那片浩瀚的宇宙。天穹已经无法阻止他看向更深处的眼眸了。那些曾被维多利亚天文学会宣称为「虚假」的星光,此刻正穿透谢拉格山脉的雪雾,映入他的眼眸。
原来真理距离他们如此近,只要抬起头便可瞥见。
他捏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剧痛让他的脸庞扭曲,但是他这一拳精准地将那枚藏有毒药的牙齿打断,混着血沫一起被吐到了地上。
这枚毒药是维多利亚特工的底线,而现在,他放弃了。
放弃了毒害自己的毒药,选择拥抱【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