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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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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衡不回答,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北一辉一怔,也笑了。

“北先生,不管怎样,探索总是好事,一个国家还有人在上下求索,寻找新的道路,那么无论现状如何糟糕,就都还存在着希望。”

北一辉:“正是如此。其实我在酝酿一部新的书,我现在所做的,就是让这部书少一些幼稚。不管怎样,让日本从苦难中挣脱出来,让亚洲人民从苦难中挣脱出来,便是我唯一的奋斗目标。”

陈天衡算算时间,心想他正在酝酿的书应该是《维新革命论》。

“让日本从苦难中挣脱出来,这是一个光荣伟大而艰巨的使命,在下对此佩服。让亚洲人民从苦难中挣脱出来,是亚洲各国人民自己的奋斗目标,你和我可提供声援,或许还可提供个人的资助,但最好不要以国对国的方式亲自去下场。”

陈天衡说的话是在评论北一辉刚才那番话的后半段。

“噢?陈桑的意思是,对亚细亚主义并不赞成?”

陈天衡:“为什么鼓吹亚细亚主义的都是来自日本的学者?为什么中国鼓吹亚细亚主义的就寥寥无几?为什么朝鲜人根本就没人赞同亚细亚主义?北先生,如果您生活在朝鲜,那么在你11岁的时候,日本大军入侵,所有人都成了日本人皮鞭下的矿工和农奴;在你二十四岁的时候,日朝合并,朝鲜王室被强迁到了日本,不得与朝鲜国民见面……这其实在日本籍的亚细亚主义眼里,不过是实践这个主义的一部分,不是么?”

北一辉:“那种亚细亚主义者,确实有着过强的侵略倾向,我也是不赞成的。但陈桑,既然您读过《国家改造原理大纲》,就应该知道这份大纲的第一章便是改革天皇制度,将天皇拉下神坛。其实我在青年时期的观点更为激进,我那时候主张废除天皇。”

陈天衡:“您的这个观点付印后五个月,书籍就全被查抄了。或许你现在还留存着青年时期的那个理想,只是将它步骤化了,先提出第一步改革天皇。但是,北先生,这不是关键问题。我记得在几年前,您在一次演讲中说过,未来的亚细亚的领导者是日本,当然,是经过革命之后的民主的日本,但终究,您是打算让日本领导亚细亚各民族各国家。”

北一辉:“嗯。”

陈天衡:“那么本质上就没有两样。”

北一辉:“我的主张里面不包含侵略,我不主张,或者说我坚决反对日本侵略任何一个亚洲国家。我所提出的理念是,日本已经成功现代化,但中国仍然是落后地方,所以应该想方法改善中国,不然落后的中国将会牵连日本……”

“所以当中国没有按照日本所提出的方法去改善时,为了避免落后的中国牵连日本,使日本受到损害,日本就不得不采用一些特别的手段,让中国接受改善的措施,”陈天衡无缝接着北一辉的话往下推演,“这当然不是侵略,在那些做出决策的日本人看来,这是以两国人民计、以东亚文明计,两国通力合作、相互提携。”

北一辉被陈天衡的这句话呛到了:“您说的实际上是福泽谕吉所作的《脱亚论》,也就是早期的亚细亚主义者所宣扬的主张。不是我的。尽管它们之间有一些表形上的相似。”

“相似的那部分恰恰是本质而不是表形。都是日本是大哥,其他落后的亚洲国家是小弟。福泽谕吉主张小弟不长进的时候得打他们,你认为不能打他们,要感化他们,但你们都认可‘大哥’‘小弟’、‘大哥要管小弟’的理念。”

北一辉:“废除天皇神性,推行民主主义;实施土地改革;实施私有财产限制,这是我的纲领。我要向日本民众呼吁和宣传,他们现在的困苦乃是由天皇、财阀、军阀造成的,我要告诉他们,对外侵略并不能纾解生活的贫困,只有革命能够。”

陈天衡:“那么,你如何向民众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历史,尤其是近代启蒙运动以来人类的历史,已经明确无误地告诉了我们答案。”

陈天衡:“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那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对这句斗嘴性质的回应,北一辉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并不想辩驳。

陈天衡:“只有一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会得到最刻骨铭心的教训。对单个的人如此,对民族对国家也如此。日本这个民族,自明治维新以来,从未得到过这种历史教训,因此我对此的前景展望是悲观的。”

“除非未来某一天,日本在战争中得到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日本所有的工厂成为废墟,城市化为烈焰,老幼妇孺在其中死伤无数,青壮战死,遗骸弃路无人过问,天皇呢,两眼翻白挂在绞刑架上,微风吹来,他左转半圈,右转半圈,手铐和脚镣叮铃铃~叮铃铃~作响。”

“史书殷鉴通常没用,外国的例子也没有用,只有亲身所见所闻有用。只有这个法子,才可以让日本从上层到民众,真心认识到战争是不好的,侵略是不好的。之后几十年时间,只要日本有政客或者学者敢说战争这两个字,所有日本人就会想起在火烧的废墟里露天煮蒲公英的日子,而高官贵族会想起那挂在绞刑架上两眼翻白的天皇,微风吹来,左转半圈,右转半圈,手铐和脚镣叮铃铃~叮铃铃~作响。瞧,北先生,您现在已经生气了。”

说到天皇挂绞架的时候,北一辉眼里的确有怒气一闪而过。

陈天衡在觉察到他的表情变化之后直接明说了一句,北一辉马上从神游状态中回过神来。

“嗯……是啊,”北一辉的智商让他明白了陈天衡的提醒隐含的意味,“是啊。即使我这个整天呼吁民众革命争取自身解放的所谓革命者,也会不自觉地掉进坑里。”

陈天衡:“很抱歉,最后用了这样的形式来交流和辩论。实际上,我和我的团队现在也面临着和你类似的问题,……只有当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有些人才会意识到路走错了。这可谓是所有人类的通病吧。我去还一下书。”

陈天衡起身,要把看完的一本书放回书架。

“陈桑,虽然你在看财政金融的书,但实际上,你是中国的革命者,你在从事革命工作,对吗?”

“我在从事……”

陈天衡把书插进书架,对北一辉笑了笑,摇摇手中的钥匙串:

“我,负责‘叮铃铃,叮铃铃’。”

第26章

北一辉感觉今天的内心被人“深度挖掘”了一遍,挖穿超我和自我,把他的潜意识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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