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第715节 (3/4)
隆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把字一个个从喉咙里往外掏。
“姬子六岁那年,她母亲因为风化诅咒去世。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市场开拓部的人就找上了我。”
那时告死魔事件尚未发生,市场开拓部还统治着二相乐园。
江敛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将一只手臂搭在姬子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让姬子绷紧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会儿的市场开拓部在这个世界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而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他本人对风化诅咒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隆介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来人说,市场开拓部一直在研究各种与丰饶、诅咒相关的异常现象,风化诅咒也在他们的研究范围之内。他们需要我的幻造技法配合——说我的技法在整个二相乐园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是实验成功的关键条件之一。”
“所以你就答应了。”姬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答应了。”隆介闭上眼睛,“他们说一旦研究成功,或许就能找到治愈风化诅咒的办法。那时候你还那么小,每天被诅咒折磨,我这个做父亲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要能有一线希望,别说是配合实验,就是让我拿命去换,我也不会犹豫。”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从观景车厢溜到了派对车厢的入口,她本来是想来蹭杯果汁喝的,结果刚一靠近就听到了这段对话,立刻识趣地缩到了门框后面。
星紧随其后,两个小姑娘像两只偷听大人说话的猫,只从门框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实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江敛秋问道。
“我不记得了。”隆介苦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准确地说,那一整段记忆都被删掉了。我能记得的只有实验开始前的准备工作,我和市场开拓部的研究员核对了幻造技法的参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记忆被删除?”姬子终于抬起头,眉头紧锁,“你确定是被人为删除的?而不是某种实验后遗症导致的选择性遗忘?”
“我去找过流光忆庭的忆者帮忙检查。”隆介说,“忆者确认我的记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那种手法非常专业,连忆者都没办法恢复。他们只在我脑中找到了一个残留的印象碎片。”
“是什么?”江敛秋的身体微微前倾。
隆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碎片的内容。
最终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接近困惑的表情:“一幅画。我只记得一幅画的画面——我的面前立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布上什么都没有画,但我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画布上被勾勒出来。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不是我主动在画什么,而是画布本身在借助我的手将某个东西具现化。”
“幻造艺术的基本原理。”姬子忽然开口,用课堂上念课文一样的语气说道,“啵啵娃老师在第一节幻造艺术课上就讲了,幻造的本质是把愿力转化为可见的形态。”
“如果愿力足够强,连生命都可以创造出来。所以理论上,如果你有足够的愿力,你甚至可以把不存在的东西画成真实存在。”
顿了顿,姬子又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幻造技法如果反向运用,也可以把真实存在的东西强行画成二维。二相乐园当初不就是被绘世封进画里的吗?所以那场实验很可能不是要创造什么,而是要……”
“要把某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封进我的画里。”隆介接上了星的话,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那之后,我的身体就出现了风化诅咒的症状。”
姬子猛地攥紧了裙摆。
“但症状很微弱,”隆介连忙补充道,像是生怕女儿担心一样加快了语速,“远没有你当年那么严重,也不会危及生命。市场开拓部的人告诉我实验失败了,说我的幻造技法没能彻底中和诅咒,只是把诅咒的样本以活体存留的方式固定在了我的身上。他们为此向我道了歉,还支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补偿金。”
“补偿金。”姬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冷得像是从冰柜里取出来的。
“我没有用那笔钱。”隆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把所有补偿金都捐给了博识学会的诅咒研究基金会,然后自己开始踏上寻医问药的路。我试过两百多种偏方,找过十三个不同星球的研究机构。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落空。”
“什么不回家?”姬子问。
隆介张开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最后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说道:“爸爸什么都没能做到,怎么有脸回来……”
“我怕我回去的时候你的诅咒已经恶化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怕你看到我时露出失望的表情,就像葬礼那天一样。我还怕……我怕如果我一直待在家里,我就会忍不住抱着最后那一丝幻想,幻想着你或许能自己好起来,然后在你真正需要治疗的时候错过了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结果到头来,我既没有找到治愈你的办法,又错过了你所有的成长。你独自一个人面对了告死魔,一个人在星穹列车面前许了愿,一个人成为了全宇宙都尊敬的无名客。而你的父亲,除了把自己也染上一身诅咒之外,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赵好好)然后姬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隆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隆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等待着女儿的审判——以她的性格,这个时候大概会用那种优雅而疏远的语气,再叫他一声“隆介先生”来划清界限吧。
但姬子只是伸出手,用手中还剩半杯咖啡的瓷杯,轻轻将底座敲在隆介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