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节 (1/4)
房世程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泸州的日子了,那是2004年的某一天。那一天他来华科大报道,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想必是一贯的土里土气又风尘仆仆。
那时的泸州没给他留下多浓重的印象。
泸州不像现在这样精致又气派,04年,还有很多破旧的小二层自建屋,他在华科大东校区的第二教学楼上课,都没十层高的建筑,在教室里往外看,能看到好多花花绿绿的屋顶,高矮错落。
屋顶有瓦的,有铁皮的,最丑的是混凝土浇的平顶。
2004年,他第一次在泸州过冬天。当时下了好大的雪,鲁省和皖省隔得不远,但气候差别很大。房世程从小长在海边,见过雪,但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还记得当时那积雪能到自己的腿肚子。
积雪很厚,当时有不少铁皮的屋顶都被压塌了。雪停了后,积雪变成黑黝黝、脏兮兮的冰,走路都要小心打滑。
那是他在泸州的第一年,那是他离开琴岛小县城的第一年。
他熟悉这样的地方,因为他满身是临海小县城的海风的腥味,而泸州满城是泥巴的腥味。他们在在同一个世界里,纵然隔着数百公里但还是那样的熟悉。
房世程熟悉这种感觉,在他刚成年的认知里,泸州就是个大号的县城。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一直过到他找工作、娶老婆、生孩子……
公交车来了,在房世程面前停下,开门。没有一点声音,没有汽油味。
泸州的公交车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是纯电的了,全球第一条纯电公交线路就在泸州,房世程不习惯这个感觉,即便他纯电的公交车坐了好几年了。
第一班公交车的驶出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城市的醒来,房世程看了会手机觉得头晕,便看向窗外。新开盘的高耸又体面的小区楼,到处都是锃亮的私家车,喇叭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泸州是什么时候变得陌生的?
房世程说不清,上了大学他的脑子就迷迷糊糊的。好像在某一个时间点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键一般,泸州的一切从那一刻起飞速的变得陌生了。
他知道自己身处一个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时代,这时代裹挟着泸州这座古老的城市一路向着他看不懂的方向狂飙,这是一辆单程车,没有刹车,只有踏进变速箱里的油门。
他熟悉的棚屋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片片的消失,造出来一大批暴发户。学校周边处处都是工地,房世程亲眼看着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到处都是浇上沥青的体面的大马路。
路在变得体面,房在变得体面,甚至连绿化带的树都在变得体面,而他作为泸州的过客,即便泸州是他的第二故乡,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房世程在泸州火车站下了车,在口袋里掏了好一阵,把身份证从钱包里翻了出来,老老实实的去大厅排队。
刚来泸州的时候都是去柜台买票,现在变成自动取票机操作了,这也让他感觉不习惯。
在排队的队伍里,走在房世程前面的是一个香水味很浓的年轻女人,她正旁若无人的打电话,说话的声音很大。穿的热裤、露肚脐的短衫,头发也染过色,是一种偏黄褐色的栗色。但房世程更倾向于描述成“粑粑色”,健康的粑粑就该是这个颜色的,黄色可能是肠翁乱,黑丝就是消化道出血了。而前面的女的头发的颜色,就是最健康的大便的颜色。
房世程偷偷看着那女人的脖子,上面有个他看不懂的纹身,红色的一段洋文换成一个圈。但房世程是土老帽,他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只是看形状感觉像煮熟的梭子蟹。
前面的女人打电话的声音很大,房世程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要会做饭,还要有车,至少是大众,如果是开国产车的穷鬼别让我见面,浪费我时间。我先说好了,我嘴比较挑,并且我不做饭,也不可能打下手,他要每天给我把饭菜准备好,不合胃口的需要重做。早午晚上下班接送,不准迟。我每天要睡十小时,迟到就是浪费我的睡眠时间。对了,早上也不准提前叫我起来,我有起床气,不能大声跟我说话。”
房世程偷偷把手机录音打开,一脸的兴奋。他一边录,还一边在群聊“触笙之家”里发消息。
“老房:兄弟们,我遇到极品了!”
“老房:正在录音,等会发,笑死了”
“老房:穿的像个沾街的,身上的香水味都能熏死蚊子了”
“腌黄瓜先生:没图你说你妈,图呢”
“老房:我在她身后,等会发,贼劲爆”
房世程继续听前面的“粑粑头”大放厥词。
“我讨厌小孩,不要孩子,老娘生不了,想要小孩可以让他妈生,这边不会提供任何抚养。还有,我脾气不好,他爸妈来要提前一周打招呼,不然我会砸东西。我有猫,但不喜欢铲屎,猫砂他换。事先说好了,不会做家务,不会打扫卫生,不会洗衣服刷碗,这些敢让我做,我就打人。喜欢买东西,彩礼和每个月工资上交,我的工资不会补贴家用,我自己能花光。不喜欢没读过书的,必要时候要跟我讨论文学。”
房世程越听心中越是欣喜,不知这么的,他有种强烈的幸灾乐祸的快乐。
“粑粑头”没有说假话,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因为网上的串子可串不出味这么纯的,这必是新时代独立XX的真情流露。他就喜欢看这种傻子说胡话,时代发展的快还是有好处的。放以前这种玩意会直接沉塘,他哪来的机会能看乐子啊。
走在这女人前面的大爷估计是没见过这品种的,频频回头,可能是气的,嘴唇都在哆嗦。但他轮到自动取票机了,便上前去刷身份证。那女生还在说话,径直跃过取票机前地上划的一米线,紧挨着那大爷,好像是在催促让他快点。
房世程为了录的更清晰,也越过了一米线,但前面的“粑粑头”突然大喊,吓的他差点没拿稳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