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节 (2/4)
抽搐,明显是在忍耐比他更剧烈的感受。他拾起她的左手,捏了捏表示提醒,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这只手,也抑制住了他的手指颤抖。
“每一种恶魔都会像这样让人产生反常的恐惧吗?”他问她说。
“不会,恶魔有很多种,它们引发的不适感也有很多种,恐惧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些种类,虽然人们也把它们当成恶魔,但......”
菲尔丝的口气就像个老师,在给无知的贵族子弟讲述知识,不过,塞萨尔究竟知道她在暗示谁。
他看了眼假扮的力比欧,心想,她的特征不仅在于她完美的拟态,更在于她完全没有法术能力。她获取人类的记忆就像人类获取动物尸体的营养,她的拟态本身,似乎也是一种完全和法术无关的血肉之躯本能。完成拟态以后,她比那些普通人更加普通人。只要人们不亲手撕开她的脸,确认她血肉之躯的结构,就无法用任何方式探查出她真实的身份。
即使狗子假扮的白眼站在塞恩和柯瑞妮面前,他们俩也要撕开白眼的脸,才能确认她究竟是人,还是假扮出的人。
从这点来说,就算狗子真如白眼所说那般是恶魔,也是一种门类极其诡异的恶魔。也许佣兵队长塞希雅说得没错,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恶魔,只是人们觉得有些存在的样貌怪异可怖,就觉得它们该叫恶魔,根本无所谓它们实际上究竟是什么。
最终的结果,就是恶魔成了个概念笼统的烂菜篓子,什么让人厌恶的烂菜帮子都要往里装。
然而当下有件事很明确,那恶魔经过之处遗留的痕迹正在恐吓他,用越发沉重的阴影压迫他。
塞萨尔能从理智上理解恐惧的起因,可这丝毫不能帮他抵抗恐惧的效果。他的内脏正在抽搐,他的汗毛也根根竖立,他感觉浑身发冷,呼吸变得凝滞而缓慢,而这些感觉正随着他们追着恶魔的踪迹前进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废弃矿道幽邃曲折,两侧支撑矿道内壁的木梁已经有些烂了,地面一片潮湿,转过下一个拐角时,塞希雅示意他们停下,接着从手下那儿拿了张漆成黑色的长弓。塞萨尔看到她举起弓,长吸了口气,左臂往前推,右臂往后拉开,用相当可观的力道把弓弦一下子绷成了弯月形。
由于站得很近,塞萨尔能听到弓弦绷紧的声响,异常剧烈。从这声音他判断,就算他把四肢都用上,脚踩着弓弦用两只手把弓身往上拽,他都不一定能把这柄黑弓拉满。
随着弓弦的弧度越张越大,佣兵队长的肩膀先是紧绷着抬起,接着又缓缓后落,应该是用肩部肌肉承受了最初的压力,然后把压力逐渐转移到了上背部肌肉。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长筋做成的弓弦逐渐拉伸、绷紧,一直绷到接近满月为止。
塞希雅眼睛睁得很大,毫无感情地凝视远方,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勾住弓弦,拇指挨着她的下巴。期间那弓弦还轻轻触碰了下她鲜红的上唇,似乎是在协调肢体和长弓的一致性。
姿势完美,张弓的压力来到最大,塞萨尔看到她勾弦的手指瞬间放开:弓弦崩响,箭矢呼啸着飞出,空气的撕裂声极响,恍如抛出一柄沉重的战矛。远处一个人形的东西应声中箭,当场被射飞,死死钉在了矿洞的墙壁上。
塞希雅把戴着革手套的右手拿开,搭在腰部一侧。那头红发在矿道中就像火一样,她嘴唇半张着,弹舌发出了啧的一声,也不知是在抱怨什么。“来几个人跟我上去确认情况,其他人保持警戒。”她说。
射箭的技巧先不说,哪怕想像佣兵队长一样拉开这柄弓,塞萨尔都得捅自己不止一刀才行。这时代决定长弓手水平和地位的因素,力量和技巧其实不分伯仲,没有哪个更高,也没有哪个更低。从他最近实际接触过的人来看,应该只有草原人的剑舞者比她的力量更夸张,也更具表现力,其他人都很难说。
当然,长弓手的平均力量本来也高出使刀枪棍棒的人一大截就是。这行当里有女性的概率比其它行当少太多了。
把目标钉死在墙上后,他们缓步靠近,发现是个蓝衣卫士。此人眼窝一片空洞乌黑,皮肤亦干瘪至极,紧贴骸骨,仿佛一具风干过的木乃伊。
根据落点判断,在塞希雅射箭以前,尸体就悬挂在矿道顶部,——可顶部没有绳索或铰链,难道它是飘在那儿?是恶魔杀死了他,把他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仔细观察之后,塞萨尔发现了更多难以理解的现象,他发现此人看着有些模糊,像是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当佣兵队长拿剑挑起尸体的下颌时,他还听到了口齿不清的呻吟。这呻吟似是从蓝衣卫士的尸体皮肤
各处散发出的,仿佛在此人意识死亡、灵魂离去之后,他的血肉之躯还保存着死前极端痛苦的记忆。
注视了尸体一段时间后,他眼中现出
了无法理解的怪象,似乎有一圈长着利齿的环形阴影在他视野边缘徘徊、逡巡,意图接近他的视野中心。他屡次想要聚焦观察,却总是看不清晰,无论目光转向哪它都在那儿。他们越过尸体,继续前进,沿路上塞萨尔不止一次忽然转过身,因为他总觉得身后飘浮着什么东西发出嘶哑的尖叫。
有时候,他感觉就是他的影子在作祟,因为它在矿道弯曲的墙壁上拖出了古怪的形状,颀长而扭曲,像是一个怪异的邪物。
这种感觉.......
“你最好别在意那些模糊不清的事物和你心里无法理喻的感受。”菲尔丝捏了下他的手说道。
“说清楚一点?”
“这......”她犹豫了,“要解释清楚太麻烦了,总之现在你别放在心上,可以吗?虽然也有些危害,但和前面的恶魔比算不了什么。等回去了,我和你慢慢讲。”
“我们可不一定能回去。”
菲尔丝睁大了眼睛,她气急败坏的时候总是这个表情:“那等我们死了以后我也陪着你和你慢慢讲,可以吗?”
接下来又是尸体,他们发现了祭司逃跑时带走的每一个蓝衣卫士。每一具尸体都漂浮在半空中,又被塞希雅队长用长弓挨个钉死在矿道的墙壁上。这些人的眼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尸体也干瘪得如同木乃伊,似乎维持生命的能量都被吸走了。塞萨尔投去目光时,也总觉得他们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迷雾。
在他视野边缘徘徊的环形阴影越来越清晰了,几乎就是一张长满了利齿的嘴在旋转、在咬合。那些利齿间萦绕着数不清的哭声和叹息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掺杂在一起,他难以分清哪边是真实存在的人群,哪边又是荒唐虚幻的臆想。
塞萨尔忽然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了,尽头那疑似恶魔的存在也感觉到了他们。一种灼烧感逐渐逼近,却不带有半分温暖。虽然他还是没有感受到世界的伤痕,但他能察觉到确凿无疑的恐惧。那些恐惧像雾一样弥漫到他脚下,甚至用肉眼就能看到。
长弓拉满,一支箭矢如闪电般射上半空,当场将什么东西的躯壳射了个对穿。倘若不是心里填满了无法理喻的恐惧,塞萨尔说不定会抽空一笑,权当嘲讽,因为塞希雅队长射穿的不是恶魔,是个半死不活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