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节 (3/4)
菲尔丝惊醒时一次次提到的小舟从湖面上缓缓泛过,天色忽然间一片漆黑,不过更像是无计无数的阴影从湖泊边缘升起,转瞬间覆盖了整个湖泊,形成一个半球形空洞将他们遮蔽在内。
从那躯壳中传出的无限遥远的声音中断了,类人的巨物忽然解体,像风吹过的灰尘块一样飘散,转眼间消失不见,塞萨尔也抱着菲尔丝坠入玫瑰红的湖泊中。他不知道萨加洛斯的修士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一个身着黑袍的窈窕人影盛着小舟靠近过来,由于戴着面纱,塞萨尔看不清此人面目,但其姿态异常悠哉,仿佛仅仅是在湖面上泛舟消遣。
“多年未见,”那人说,是个悠扬的女声,像是从远方传来的琴声,“你看起来可比那时候狼狈多了,当年就很残缺不全,现在看来真是越来越差劲了,你觉得呢?亦或是你觉得被一个熔炉里掉落的残渣捏碎很有艺术审美价值?”
塞萨尔费力地喘了口气,想呼出那只手仅仅攥住他时给予的灼烧感和压迫感。他抬起眼睛,想看清楚来人的面目。但紧接着她伸出一只阴影环绕的手指,点在他胸膛,一瞬间塞萨尔感觉有柄锯刃从他骨髓、神经和内脏穿体而过,某个沉默不语的野兽人亦发出嘶哑的嗥叫,几乎要穿体而出。
他猛烈地咳嗽抽搐了好几下。
“沉默就是你对待故人重逢的方式吗?”她用忧伤又庄严的语气说,“我在卡萨尔帝国等了也快要一千年了,你依然无动于衷,还要在离帝国疆域这么远的地方现身......”她对着自己的手吹了口气,萦绕她手掌的阴影飘散,露出雪白如瓷的皮肤。
阿婕赫依旧一声不吭,塞萨尔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
她用手指掠过他的咽喉,挑着他的下颌使他脸往上抬,接着轻轻一挑,竟然勾出来一张紧绷着的狼面。塞萨尔看到阿婕赫被人从自己身上挑了出来,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千百条锯齿似的绳索卷缠着他全身,在他皮肤上撕咬蠕动。
“噢,小灰狗,你最近有学了什么不同的东西吗?”她叹息道,“是学会了温顺地坐下来摇尾巴,还是学会了找不同的主人乞食?倘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下口,觉得自己能咬碎我的血肉魂灵呢?”
“我想知道你这话里有多少是像无貌者一样的模仿,菲瑞尔丝。”阿婕赫忽然开口,“一个丢掉了绝大多数存在的东西,是出于什么想法还表现得仿佛自己仍然情感充沛?”
第一百六十章 当一个永存不朽的船夫为我泛舟
她似
乎笑了,“我从来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找回自己遗失的碎渣。为此你宁可自我了结,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重来一遍,——看起来实在很乏味。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不理
解我们摒弃那些与生俱来的原始和蒙昧的理由,也不理解消除灵魂中那些不可见的黑暗有多重要。这是否意味着你要沉到湖底,为你那甜美的爱情高歌起舞了?”
“你也和那些记忆残缺不全的库纳人相差无几,只是残缺的方向各不相同罢了,菲瑞尔丝。”
那个泛舟的菲瑞尔丝把手指点在阿婕赫胸膛上,狼女忽然四分五裂地碎开了,血雾像大雨飞溅,沿着小舟四处流淌。“如果你很喜欢再来一次,”她说着拿起一块肉,摆到他身上,接着又拿起一块骨头,堆在肉块上搭出一个小塔,“我不介意让你多来几次。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这儿毕竟是我的梦,我会试着让你从对自己灵魂的妄想中清醒过来,看到你们野兽人的本质,——那些不可见的黑暗。”
她一块一块把阿婕赫的骨头和肉在他身上搭起来,随着一阵逐渐强烈的婴孩啼哭从这堆身体组织中传出,塞萨尔惊悚地看到一个残缺不全的小阿婕赫逐渐现出形体。
对于菲尔丝的存在,他最近已经有所猜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湖面上的人会是这样的存在。先前要把他投入熔炉的萨加洛斯修士已经够让他绝望了,多说的话语都是些无意义的拖延时间的说辞。而今这个大菲瑞尔丝,她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她在做什么?重塑一个生灵的生命历程?
“嘘......”菲瑞尔丝说,轻轻拍打阿婕赫逐渐成形的脸颊,好像在照顾婴儿,“小声点,孩子,不要像那些人类的婴孩一样哭个不停。当初你可是从臃肿的尸堆里挣扎而出的。”
“你不在乎火焰女皇的预言了吗?”塞萨尔努力吸气,不知何时,他发现梦境和知觉已经和现实毫无差异。他心知从梦境走入各个异境是修士和邪教徒们的必经之途,区别只在于他们前往何处。
还有办法从这小舟上挣脱,彻底逃入现世之上那些无边无际的异境吗?就算那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做梦,也比困在必死之地要好。
塞萨尔绞尽脑汁才找出的话语起到了用途,等他说完,菲瑞尔丝才徐徐颔首。“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她说,“所有的预言都是一种希望,是为了弥补人们在现世的缺损。我可以永存不死,我在现世的视野却会越来越受限,无法再评判我曾经可以洞察的事物。确实,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寄望于古老的预言。然而如今帝国北方的势力并无需我来评判,也无需古老的预言来弥补。当一个被称为希望的种子不再被需要,甚至都无法在征兆显现时抽芽结果......”
他把小菲瑞尔丝的虚影抱得更紧。征兆?她在说什么征兆?
“看在你还把我抱得这么紧的份上,我们何不重新认识一下彼此呢?”大菲瑞尔丝说着把头偏向一侧,几乎和湖面平齐,“我恰好需要一个能够承受诅咒的船夫。和投入熔炉相比,当一个永存不朽的船夫为我泛舟到时间尽头,未必也不是件好事......”
她的话忽然中断了,因为笼罩着湖泊的阴影骤然间被撕裂,一缕赤红的火光透出,接着化作千缕万缕,刺穿了整片湖泊的阴霾。
一枚金属质地的巨眼在缝隙中投下视线,好似一轮正在坠落大地的钢铁太阳。刺耳的钟鸣从遥远的回响迅速逼近,化作震耳欲聋的振荡。一具具漆黑或银白的类人异物往菲瑞尔丝的梦中投下,躯壳上流淌着红光,蒸腾着烟雾,仿佛刚从烧化的铁水中跃出。
“看看你都招惹了些什么。”大菲瑞尔丝说。她伸手扣在他脸上,刹那间塞萨尔感觉自己心跳如同雷鸣,脑颅内的压力骤然膨胀,眼睛往外鼓胀,渗出血来,嘴巴也不由自主张开,吐出一连串血红色的浓雾。某种无法言说之物正在注入他的躯壳,穿透他的灵魂,令他歇斯底里地想要发疯。他觉得自己意识的外壳正在破碎,一条条尖刺正在刺入他的心和他融为一体,要求他遵守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戒律。
他无法抗拒那刻入灵魂的戒律,自我意志在法师们手中如同玩物,他神志不清,感觉像是隔着一层雾观察外界。他看到无计其数的卷须从玫瑰红的湖泊中升起,和那些烧灼成赤红色的异物纠缠不休,感觉就像在看死前的幻象。
“抓紧你身上这两个家伙,不要抵抗我的牵引!”
一瞬间,塞萨尔的意识得到了些许清明,就像溺水的人忽然找到了呼吸。他被牵引着往后穿梭,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往下跌落。但是,他依然神志不清,分辨不出自己在往哪儿跌落。他总觉得自己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不过他并不害怕,只希望在跌落时能保住自己身上这两人。
好像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正在潮湿的沼泽中缓缓滑
行,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沼泽。他觉得头皮发痒,抬起视线,才看到是戴安娜抓着他的头发拖着他往前走,好似在拖行一
块沉重的木板,木板上还架着两个毫无意识的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