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253节 (2/4)
“最后?”
“最后,对卡萨尔帝国这个整体来说,人们相信一切都取决于皇帝的好坏,因此不管老皇帝做了什么,只要新皇帝把他献祭掉,他就可以拥有高尚和大义弑亲的无私品质,成为范例受人赞扬。此类事例,在我们的史书中上演了不止一次,圣堂的地位总是能更稳固,因为总是他们推举出的皇帝获胜,卡萨尔帝国和皇室血脉也总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得到延续,一直到今天。”
阿尔蒂尼雅说这话时,声音一直沉静自若,脸上神色未变,嘴角也带着温文尔雅的笑,仿佛是戴安娜在给他解释抽象的法术理论。不过塞萨尔能看到,在她眼眸深处有股异样的情绪,像是小孩子一样的胆大妄为的火苗在那儿时隐时现。
“根据种种迹象”海之女思索着说,说话间已经托起了下颌。“你出身的帝国确实值得怀疑,但这不够你把怀疑延伸到一切事物身上。”
塞萨尔逐渐发现人鱼女王是个温和过头的人了。和阿尔蒂尼雅这种挂着温和的表情下狠手的人不一样,她是真有点缺乏尖锐的态度。
也许人鱼氏族选择女王的要求和人类不一样,亦或是所谓的族群记忆会压迫新任女王本来的人格,令其逐渐微弱。可能的理由有很多,他也没搞清她这算是一种力量的表现,还是弱者的表现。遇到阿尔蒂尼雅这么强势的人,口头说她在激怒自己是毫无意义的。
他见过的族群领袖一个比一个强势,往往还是看着温文尔雅,行动起来都逼得人步步后退,这家伙却有些表里如一。
“我当然知道,”阿尔蒂尼雅说,“但我也犯过错误,那就是我曾经相信他们。往往自己置身其中的时候,才最难看得清楚。”
塞萨尔意识到今天阿尔蒂尼雅不是在激怒,也不是在言语压迫,而是她难得坦率一回。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坦率有不同的意义,对人鱼氏族来说,这种坦率说不定是好事。
“你对我这么说,可是因为你想弥补错误?”海之女问她。看起来这次对话让两人的态度变明朗了,虽然最初有些冲突的迹象,最终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每个错误都能弥补。”阿尔蒂尼雅说,“一步走错,我就会成为那个被献祭掉的老皇帝。谁能说自己不是呢?我过去的经历和我曾经走过的路,足以让我成为那个订下残暴律法来消灭纷争的人。”
“我有所听闻,也有所揣测。”海之女说,“很多以塞萨尔的名义行下的残酷之事,其实都是出于你手。”
“我最初接触我的老师塞萨尔,是为了让我更擅长血洗自己的敌人,后来却领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特别是特兰提斯,这座莫名其妙的城市,我在城内徘徊了一会儿,看了很多东西。也许我确实得学着审视自己,而不是只审视他人了。我看你也在城内待了这么久,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所领会。你有吗,海之女?”
海之女凝视着皇女,沉吟许久后才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该是我想要什么如果要说场面话,我确实可以回答的头头是道,但那都是托辞。人们很难实现自己言之凿凿的承诺,所以我很少做承诺。”
阿尔蒂尼雅侧脸看了塞萨尔一阵,他只得摊开手表示无奈,她们俩的对话是怎么砸到他头上的?勾勒蓝图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是我在做的。”阿尔蒂尼雅说,“在我完全领会到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一切都可以概况成一句话,让世界见证我的生命和我的脚步。这可是真心实意的发言,而且它刚好是我杀了自己过去的老师的理由。他是个虔诚的老修士,来自隐秘圣堂,想要我服从克利法斯,认为这才是我唯一的正途。”
“我明白。”海之女说,塞萨尔也不清楚她们俩怎么就忽然对话到这么深的层面了,“战争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还在利用海生野兽人对米拉瓦的恐惧维持前线。身前是恐惧,身后也是恐惧,两种恐惧相互对抗,很难说他们的希望在于何方。我有时也在考虑如何给他们展示希望,但战争的局势容不下太多私心。”
塞萨尔眨了眨眼,话说到这种地步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说到这一层,也算是遂了他的意。阿尔蒂尼雅今天确实坦率,不过在不同的场合,坦率也有不同的用处。她如今和海之女坦率相见的平静话语,可能会是刺向骗子先知甚至是年轻的米拉瓦的利剑。
米拉瓦会不会回刺过来呢?这还真难说,他们俩不见面已经在隔空比剑,要给对方致命一击了,要是见了面还了得?
“这么说,”皇女道,“一切发展到这种地步,你过去的意识和想法已经很难介入了。唯有全权依靠族群记忆,你才能找到一些自己仍旧引领着族人的感受。”
第661章看看这火焰
海之女靠窗眺望着熔炉祭坛。这是场自我意志和族群意志的对抗,困在其中的人很难不对后者屈服,有骗子先知介入则根本不可能。不过,塞萨尔还是找到了缝隙,就像一面看似完美的壁画上有道不起眼裂痕,他用自己的身体把它给挡住,藏了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和弥补。
如今阿尔蒂尼雅看到这道缝隙,伸手把它撕得更开了。虽然她的手段有些激进,不过不可否认,她很擅长找机会,行事也很果断,不然也不找到借口两次逃离,一路走到今天。
头一次皇女利用求学,从赫安里亚的帝国疆域转移到多米尼,接着她又利用冈萨雷斯的战事转移到奥利丹,即使如今已经站稳脚步,她也在观察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本来是为了族群的繁衍生息才会受选,”海之女说,“作为这种女王是一层含义,作为战争的领袖又是另一种含义。两种意义彼此冲突,多少是有些难办。不过在这世上,难道我是头一个经历时代剧变的人吗?我想不会是,只是一切来得太快,我也许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没来得及适应。”
“适应将来,不意味着完全放弃过去。”阿尔蒂尼雅回答说。很难想象这话是她说的。实话说,塞萨尔觉得她自己说这话,她自己都不一定相信。或者她觉得事情应该如此,也可以经她之口说给别人听,她本人却办不到。
似乎感觉到了塞萨尔的目光,皇女掩着嘴轻轻咳嗽一声,也望向窗外的熔炉祭坛,装作若无其事。
“这条路听起来很难走,不过我在试着看看别人会怎么做了。”海之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海中的战事一直在洗刷我的灵魂,改变我的想法,最近在武器架上看到几把利剑,已经比我看到族群老旧的飞渊船更让我激动了。上一任女王还在的时候,我曾作为使者和周边的野兽人族群缔结过盟约,挽救过他们族民的生命。如今,看起来更多是恐惧和狂热驱使着”
“我不希望为此责备你,海之女。”塞萨尔想了想说,“不过或迟或早,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责备你。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那些理由现在还在吗?还是都已经消失了?
“也许我是该责备自己,”海之女说,“这座城市里的居民身处围城还能拥有希望,让我想起我的父辈对往事的遥想。但是奇迹不总是存在,你所掌握的神迹牵扯着、依赖着千丝万缕的人和事,是别无仅有的东西。大部分人却都只能靠自己的脚步一瘸一拐,摸黑前进。”
“这座祭坛是牵扯着许多东西,”塞萨尔继续说,“但城市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们自己,我只是出了点力。我是把自己流放到了这里,从北方的主战场来到南方,开拓了一片过去也许和我无关,将来却一定会让我拥有希望的土地。你那边的战争不也在海中进行,自己却分出了一部分思绪来了地上吗?”
“蛊惑人心,你真如人们所言,是个可怕的先知!”海之女说。这是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些孩子气的发言,看来早有人告诫过她自己的事迹了。
对于介入海中族裔的战事,阿尔蒂尼雅其实已经帮他完成了一部分,不过,接下来的还得靠他自己。
骗子先知其实也和智者一样,因为存在太久导致视野太高,下意识就要用族群的意志把个人的意志碾过去,压成碎片,抛在身后。她也许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做这种事,不过他注意到了。
“我想,”塞萨尔说,“在我们身处的世界中,疆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动,不管是现实的疆界,还是一些更难察觉的疆界。一边是现实的剧变像辆疾驰的马车裹挟着我们前进,一边是过去的想法就像握在手心的石子,一不小心抛下去,就只能看着它远去消失,这让人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