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节 (2/4)
莫桑女士。
她总是出现在伤亡名单送达后的第一个阴雨天,仿佛她本人就是由悲讯与雨水凝结而成的化身。
一身剪裁极佳、毫无装饰的纯黑长裙,衬得她肤色是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裙摆沾了泥泞,她却毫不在意,如同不在意那些偶尔投来的、混杂着感激与畏惧的目光。手中那柄黑绸伞微微倾斜,更多是为她面前那具粗糙的松木棺材遮挡风雨,而非为了自己。
她便是‘讣告人’。
并非官方的称谓,也非教会明确的序列职位,更像是一种自发形成、却又被默许的存在。她为那些战死沙场、因种种原因未能归乡、或已无亲无故的亡者送行。
鲜少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为何执着于此。只知道,每当有新的、无人认领的阵亡通知传来,她总会准时出现,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主持一场极尽简朴却又无比庄重的告别。
此刻,她正站在一座新坟前。棺木里躺着的,是一位在战争中牺牲的普通士兵,姓名已不可考,编号模糊,只剩下一块刻着徽记的身份牌。
雨声淅沥,成了唯一的背景乐。
莫桑女士微微垂首,并未翻开任何经文书卷,也未发出悲恸的哭嚎。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良久,方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潮湿的棺盖上,如同抚摸熟睡者的额头。
随后,开口。
声音清冽,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幕,落在周围寥寥几位被迫停留、不得不参与这场葬礼的文书职员和退役老兵耳中,澄澈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曾呼吸,曾感受阳光与疼痛。”
“他曾拥有姓名,而非仅是一个编号。”
“他曾有所爱,有所憎,有所期冀,亦有所恐惧。”
“如今,这一切皆归于沉寂。”
平铺直叙的语调,未有任何煽情的起伏,亦无冗长的悼词,唯有对死亡的确认,对生命的肯定。这种毫不修饰的告别,反而比任何华丽的哀悼都更具分量。
“战争带走了他,如同带走无数人。并非为了荣光,并非为了信念,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站在了那里。”
她的手指缓缓收回,握紧伞柄,指节泛白。
“此刻,无亲属泣泪,无友人酹酒。唯有佛伦萨的雨,为他送行。”
“愿你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愿你的安息,再无炮火惊扰。”
“尘归尘,土归土。”
棺木被泥土缓缓覆盖时,一位穿着旧军装、失去半边手臂的老兵忍不住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而莫桑女士,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绸的面纱下,神情莫辨,仿佛早已看惯这样的场景,又仿佛每一次目睹,都如同最初那般,将冰冷的画面刻入心底。
是啊,她的温,她的热,她的情起情落,早已随友人的逝去消蚀,随那侦探少女的不告而别冷彻。
她的小太阳,她活泼的小马驹明明推开了己身紧闭的心扉,却又残忍地将死讯留下,将无归的信函留下。
叮铃,叮铃。
是系于发间的铃铛,是曾赠与少女,成双成对的礼物,然如今,一方已无回响,每每听闻孤寂的鸣声,只会有感悼念,有感心伤。
葬礼结束,她负身远去,亦将心头的叹息掩下,将千丝万缕的情思埋没。
直到——
叮铃,叮铃。
渐起的脚步顿挫,即便心知此非昔人,莫桑女士依旧别过眼,下意识看向这片土地新的访客。
浅色的金发倾至下颔,独留一束搭落锁骨,自上而下,可见身姿颀长,五官绮丽。
束腰的长裙如裁刀般修葺身段,与薄肩搭桥,与窄背相衬,呈出一道向内微曲,绰约勾人的弧弯。而为这一切点睛的则是那黛青的眼眸,似烟波荟萃,哪怕未声张,未启唇,仍塑成一份凄清的丽质。
隔着雨幕,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那新来的访客并未打伞,任由细雨濡湿发梢,顺清晰的下颌线滴落,没入挺括的衣领。她仅是站在墓园的尽头,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与这哀伤场合格格不入的静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