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节 (3/4)
——一位医生
她的灵柩覆着一面单薄的黑布,那橡木塑成的棺椁固然朴素,却已是金雀花东部战线,那些被她救治过的士兵,所能做到的全部,粗糙,但承载着跨越敌我、最真挚的敬意。
一束早已被雨水打湿、略显萎靡的白菊静静置放于碑前,是前线士兵能寻到的、最洁净的花朵,旁侧则围拢着寥寥几个花圈,大多来自佛伦萨民众自发敬献的野花,它们在雨中低垂着头,如无声的啜泣。
葬礼极其简单,几乎可称寒酸。不见盛大的仪仗,亦无蜂拥的悼念者,仅有寥寥数人,站在凄风冷雨中,为这位客死异乡、一生奉献的斯人送行。蒸汽教会派来了一位代表,神情肃穆地念着简短的悼词,赞扬医者的高尚与无私;几位曾受惠于医者的贫民裹着破旧的雨衣,偷偷落在一旁,抹着眼泪;而在墓碑的最前方,站着两道身影,她们的世界仿佛已被这冰冷的幕布彻底隔绝。
黑发的少女没有撑伞,只是静静伫立于前,那身黛青的礼裙湿漉漉地贴在腰肢,勾勒出发颤的身段。她像是从某个未落幕的悲剧舞台上直接闯入现实,黑发凌乱地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唯有无声涌出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垂落。
她推开试图为她撑伞的随从,踉跄着扑到棺椁前,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橡木边缘,指甲因用力而泛白。然,身体的疼痛,如何比得上心口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空洞?
记忆如疯长的水草,缠绕着她,拖着她向下沉沦,愈渐病态——
是山巅灿烂的星光下,那个带着羞涩与决绝的吻;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蔷薇和可颂的甜香;是诊所里灯光下,医者专注侧脸上温柔的轮廓;是每一次演出后,台下那双只为她而亮的、盛满欣赏与鼓励的琥色眼眸。
“我会在每天清晨想念你发间的芳香......”
“甚至现在,我就已经开始嫉妒米兰的空气了。”
言犹在耳,温情尚存,可说话的人,却已化作一捧冰冷的骨灰,躺在那方狭小的木盒,永远沉睡在异国他乡湿冷的泥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救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唯独救不了自己?你明明答应了我,你明明用那么乐观的语气慰藉我的不安。
为什么,你救下了所有人,却唯独舍弃了我?
doctor,你这个,混蛋。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终于冲垮了堤坝。伊莱莎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扑到棺木上,却被身旁一位年长的修女轻轻扶住。
“伊莱莎小姐......”修女的声音带着怜悯。
伊莱莎却丝毫未闻,她只是抬起头,望向沉郁的天空,任由凉意冲刷脸庞,盖过喉间心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质问,让闻者心酸,见者掩泪。
她的世界,随着贝拉的离去,已然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舞台、掌声、荣耀,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次谢幕,都将无人喝彩;她的每一次演出,都将是献给亡魂的独舞。
那,既是如此,这份歌喉又有何意,不如,就此毁掉......
指尖并拢,掐住那纤细的脖颈,舞台的精灵丝毫没有犹豫。
她刺入脆弱的声带,无视渗出的血液与气管的破碎,将上天赋予己身的喉嗓扯碎,化作追悼的葬礼,化作挚爱的证明。
“doctor,我的歌喉,只为你而咏......”
她分外柔情地擦去石碑上的泥泞,却不济指间的血色将医者的名字染红。唇瓣再而抿动,却已然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唯有沉闷的嘶哑氤氲,唯有病态的目光不散。
不比前者,泽莲娜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外罩深色的风衣,肩章已被取下,代表着其在观察期内的特殊身份。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风雨中不肯弯曲的松柏,但颤抖的指尖与憔悴的面色,则难掩内心深重的悲怆。
穿透雨幕,低眉,落在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阴阳两隔的挚友的安息之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学院里共撑一把伞的嬉笑,仲裁庭壁炉前分享毛毯的长谈,受伤时贝拉细致温柔的照料,以及,最后在佛伦萨车站前充满隔阂与误会的匆匆重逢。
愧疚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如果当初在廷根,她能更敏锐一些,能在贝拉启程前挽留,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如果在佛伦萨重逢时,她能放下那可笑的骄傲和猜疑,像过去那样,给予友人一个拥抱,一句挽留,哪怕只是一句保重,结局是否会不同?
她曾以为贝拉变了,变得陌生而疏远。可现在她才明白,贝拉从未改变。那个善良、无私、将救死扶伤视为天职的医者,一直都在。变的,是她自己那颗被职责、愧疚和猜忌蒙蔽的心。
如今,所有的如果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个曾经在她最脆弱时给予慰藉的友人,那个内心深处始终无法放下的牵挂,已经为了践行心向的信念,永远沉睡在异国的土地,只余一具冰冷的棺椁归来,甚至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泽莲娜缓缓闭上眼,水韵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作为仲裁庭的幸存者,作为背负着责任的罪者,她没有放纵悲伤的资格。贝拉的牺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软弱与不足。
这份沉重的死亡,将化作她余生无法卸下的枷锁,也是鞭策她前行的动力。她会带着这份愧疚与怀念,继续走下去,去完成那些未竟的职责,或许......这也是贝拉希望看到的。
婉拒旁人递来的方巾,对着贝拉的墓碑,她弯下了素来挺直的脊梁,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歉意、哀悼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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